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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史可法下基層

2026-09-22 11:34:57 作者: 貝羊八

  臘月十二,關中,一支掛著京東商會旗子的隊伍緩慢行走在山野之間,隊伍末尾,史可法穿著一身厚厚的皮襖,窩在一輛馬車上,和裝糧食的麻袋擠在一起,昏昏欲睡,臉上呈現一種病態的紅潤。

  關中近日同樣下了大雪,路途難行不說,天兒還格外的冷,若不戴緊了帽子,耳朵都能給凍掉,在這樣的冰天雪地中行走,對於史可法這樣出身名門,自小養尊處優的文人士子來說,完全就是一種折磨。

  這支商隊打京城出發,途徑晉西進入關中,如今已有近二十日,這期間史可法整個人吃不好睡不著,直接瘦了十幾斤,更是於前日不幸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連馬都騎不了了,只能躺在馬車上被拉著走,此刻正雙眼無神的看著青灰色的天空。

  從小到大他哪受過這樣的苦啊?可轉念一想那些同樣在這地獄般的嚴寒中掙扎的窮苦百姓,史可法的意識又變的堅定了起來,這會兒雖然燒的腦子迷迷糊糊,都快要走馬燈了,但他的嘴裡還是艱難的翻來覆去念叨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北宋張載的橫渠四句,被史可法視為畢生信仰,從兒時便時刻念誦用來警醒自己,但不知是不是這會兒燒糊塗了,他念著念著又稀里糊塗的說出了一句。

  「窮苦百姓...在這場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一個沒有壓迫...沒有飢餓的新世界...」

  迷迷糊糊的念叨完這一句,史可法兩眼一閉,又昏睡了過去,還做了一場夢,夢到了此前和好友黃宗羲的那場促膝長談。

  自從很多天前看過黃宗羲送他的紅皮書後,得知這本書是由當今聖上撰寫之後,史可法就徹底無心讀書備考了,作為一個心懷大明忠君愛國的士子,他晝夜不停的思考那本紅皮書中的理念,煎熬幾日後,他似乎想通了一些事,直接跑去京郊的農莊找到了黃宗羲。

  「太沖,我明白了。」

  「陛下在書中說的沒錯,大明自上而下的統治階級早已腐朽不堪,並不是靠著三五個忠臣名將便能扭轉局勢的,就算有希望,那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就像一個百病纏身的老人,想把病全都治癒,就算是神醫來了也得有個過程,不可能迅速藥到病除。」

  「可大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遼東關外後金人虎視眈眈,實力一天比一天強,大明內部災害連綿不斷,農民起義往後只會越來越多,嚴重消耗著我大明的國力,此消彼長之下,不出二十年,我大明只怕便要...」

  能青史留名的文人,那自然都是聰明絕頂之輩,就如史可法,其實他早就能看出大明日薄西山的形勢,卻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只能想著努力讀書考取功名,入朝為官,儘自己所能去阻擋大明這架正在朝懸崖猛衝的馬車,此舉其實無異於螳臂當車,但史可法認定這是自己的使命,死而無憾。

  可現在不同了,史可法從那本紅皮書中,看到了一條開天闢地般的,全新的道路,而那條路,似乎真的能拯救大明,拯救天下窮苦百姓,但除此之外,史可法心中仍有疑惑。

  「但是,太沖,陛下現如今已經登基,遲早掌控天下大權,為何不能自上而下的改革,以忠臣良將為核心,去推動大明的變法呢?畢竟我大明養士二百餘年,還是會有許多人願意為了大明效死的吧。」

  彼時的黃宗羲聽史可法這麼問,一臉欣慰,但卻搖了搖頭。

  「憲之,你說的沒錯,大明不缺忠臣良將,可你要知道,陛下要走的這條路,是反皇權反階級的,以人民當家做主為奮鬥目標的,陛下願意為了人民反皇權,可那些忠臣良將,可願意為了人民反對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啊?」

  「遠的且不說,就說東林士子,其中也不乏你我這般憂國憂民之輩吧,可要是讓他們將家中田產分給窮苦百姓,往後吃穿住行全都和普通百姓一致,你覺得他們還能心甘情願?」

  史可法聞言眉頭緊鎖,他知道,那並不現實,讀書人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自己的家族,那是要擺在國的前面的。

  「可是,可他們畢竟是這個天下的中堅力量,底層百姓絕大多數連字都不認識,光靠百姓的力量,就算能打天下,可未來治理天下,不還是要靠士人階級嗎?」

  和天然具有革命思想的黃宗羲不同,史可法是忠君愛國,但他是比較典型的傳統文人,認為讀書人才是大明的精英階級,是高於底層百姓的,他們可以救國救民,也會憐憫底層百姓,但從骨子裡,他們還是認為百姓是牛羊,而他們是牧羊人,百姓想要過的好,必須要靠他們來領導。

  「錯!大錯特錯!憲之,人都是爹生娘養,吃五穀長大,誰又比誰高貴?識文斷字,讀過聖賢書,便生出三頭六臂,異於常人了嗎?拿秦末陳勝吳廣起義的口號來說,便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陛下之所以不信任士林文人,就是因為你們這種精英階級思想,永遠無法真正認同什麼叫人人平等什麼叫天下大同!」

  「憲之,你切記,書,誰都可以讀!底層百姓只是沒有機會,若人人有讀書的機會,底層百姓的學識,未必就不如名門望族!至於你說的治理天下的問題,陛下也曾講過,陛下說,秦末之時,漢高祖劉邦的班底,全都來自沛縣這樣一個小地方,將帥以前不過是殺豬的,宰相從前也只是個小吏,不照樣能將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條嗎?」

  

  「你所謂的精英階級,不過是靠著祖輩余茵,自詡高人一等罷了,陛下領導這場革命,為的就是消滅這些騎在人民頭上的精英!」

  接受了先進理念洗禮的黃宗羲,那就相當於如虎添翼,愣是把史可法懟的啞口無言。

  「對了,憲之,你的事,我已經匯報給陛下了,陛下說你現在還沒有正式加入組織的思想覺悟,如果你有心投身革命的話,那你就隨著京東商會的商隊去關中走一圈,多看,多想,而後再做決定。」

  彼時當朱由檢聽說黃宗羲給他搜羅出來一個史可法的時候,還是有些驚喜的,畢竟這位可是南明最後的脊樑,青史留名的忠臣,雖然沒有什麼太亮眼的功績,相比黃宗羲這種SSR大思想家,他只能算是一張略遜一籌的SR名臣,但史可法上位的時候,南明朝廷已經偏居一隅搖搖欲墜了,他再怎麼努力,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至少在忠誠度這一點上,史可法是接受過歷史考驗的。

  這樣的忠臣,朱由檢自然要收入麾下,但卻不想讓史可法入朝為官,而是想讓史可法加入組織,成為自家同志,這就和招到黃宗羲後,朱由檢沒有讓他去當官,只是派他去教導組織的學員讀書是一樣的道理。

  對於大明的朝廷,朱由檢根本就沒報任何希望,只要有他這個皇帝在,能夠維持穩定為組織發展爭取時間,那就夠了,真正想要救國救民,還是得靠自家的同志。

  而且眼下的朝廷,那就是個亂七八糟的大染缸,黃宗羲史可法這樣心懷理想抱負的文人,入朝為官,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反倒會陷在各種明爭暗鬥的泥潭裡,浪費了他們的精力與才能,所以在朱由檢看來,真正的人才,就該吸納進組織,為革命事業去貢獻他們的力量。

  正因如此,朱由檢給黃宗羲交代過,如果史可法有意投奔,不用急著讓他加入組織,朱由檢暫時也不會見他,而是要讓史可法先去關中的紅巾軍根據地走一遭,讓他親眼看看組織的革命事業是個什麼樣子,然後再說其他。

  於是,才有了現今史可法這趟艱難困苦的關中之行。

  「先生,先生,醒醒。」

  聽到聲音,史可法緩緩睜開眼睛,發現是商隊的管事在叫他,而此時的商隊,已經進到了一個村落之中。

  「咳咳咳咳,我們這是到哪了?」

  因為還不是組織內的成員,史可法只被安排進了商隊隨行,具體的目的地他並不清楚。

  商隊管事笑了笑。

  「已經到雒南縣附近了,此處名叫王家峪。」

  雒南縣,原名洛南,天啟年為了避明光宗朱常洛的名諱,才改叫雒南,位於商洛山東北七十餘里之外,也就是說,商隊距離此行的目的地並不遠了。

  「先生,進屋休息下吧,我叫人給你煮碗薑湯,去去寒。」

  商隊管事也不知道這個年輕的讀書人是何身份,只知道此人是大掌柜親自吩咐過,要好好照顧的。

  半晌,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下了肚,史可法終於回了魂,腦袋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昏沉,聽到屋外的動靜,他披好皮襖走出門查看,發現是商隊夥計在給村裡的老幼婦孺施粥。

  一路走來,史可法發現這個京東商會和他所知道的商隊很不一樣,似乎在各地都吃的很開,路過一些城池,不會受到官吏的盤剝,途徑一些盜匪橫行的山路,賊人見到京東商會的旗子,也會痛痛快快的放行。

  而最令史可法驚訝的是,每當遇到路旁有大批流民,或是進入今日王家峪這樣的村子,商隊都會停下腳步施粥,甚至還會發放一些禦寒的衣服鞋子。

  史可法自己家中也有商隊,所以他很清楚,商人都是逐利的,從京城千里迢迢不辭辛苦走到關中,就是為了賺錢,可按史可法的計算,京東商會這一趟走下來,光是給窮人施粥發糧食,都發出去十幾大車的糧食了,為了補上空缺,商隊甚至還要在途徑城池的時候,進城花錢去買糧。


  這又是做的哪門子生意啊,這麼幹,等走到目的地,不僅把利潤都施捨沒了,甚至還有可能賠錢的!

  當然,史可法不理解歸不理解,但卻也因此對京東商會肅然起敬,由衷的感到欽佩,他甚至也在偷偷猜想,難不成,這個京東商會的背後,就是陛下所創建的那個組織嗎?

  這會兒也是一樣,商隊夥計正在用幾口大鍋熬著粥,時不時還要往裡面加一些乾菜和鹽巴,香味四溢,但等粥熬好了,卻不是商隊的人先吃,而是先發放給村裡的老幼婦孺,等她們吃完了,商隊的人才能用飯,這是京東商會雷打不動的規矩。

  「謝謝啊,謝謝大老爺啊...」

  此時村裡的一些老幼正在排著隊等施粥,這些老幼一個個身上都穿著破爛的衣服,瘦骨嶙峋,眼神中一點光都沒有,像是一群行屍走肉,只有看向熱騰騰的大鍋時,才能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一絲絲生氣,那是求生的希望。

  商隊夥計溫和笑道。

  「別,俺可不是大老爺,俺就是個夥計而已,要謝你們就謝俺們京東商會吧,來來,小心燙。」

  史可法站在一旁看著這暖心的一幕,只覺身體裡的寒氣都隨之又驅散了不少,但隨即他也發覺了一些問題。

  這個名叫王家峪的村落並不算小,放眼看去,高低錯落的土坯房都有上百個,可此時來領粥的,卻只有幾十個老幼,不僅見不到年輕男子,連年輕一些的女人也見不到,要知道這年頭關中大旱百姓顆粒無收,如果村里還有人,不可能不來領粥的。

  史可法好奇上前拉著一個老者問道。

  「老人家,村里只有這些人了嗎?」

  眼睛渾濁顫顫巍巍的老人看了史可法一眼,嘆道。

  「只有這些啦...年輕些的後生,不是逃難去了,就是投賊造反去啦,總不能餓死在家裡啊,剩下的,就只有俺們這幫走不動路的老傢伙,只能在家等死啦...」

  「死吧,死了也好,死了不怕冷,死了不挨餓...」

  史可法聞言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但看著一臉生無可戀只有麻木的老者,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剛出京城那會兒,村落中人口還算正常,越往西走,途徑的村子中人丁就越是稀少,眼下到了關中,村子中的人,竟已經是十不存一了。

  【註:「饑民相枕籍,死者相枕路,十室九空,道殣相望。」——《舊明雒南縣地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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