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陝中，黃河岸邊，韓城，一場攻城大戰正在上演。
四月二十一日，張獻忠受王嘉胤指使，率眾兩萬進攻陝中的韓城縣，韓城這個縣城雖然不大，卻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因為其佇立於黃河岸邊，控制著從關中到晉西的兩個重要渡口，一個龍門渡，一個芝川渡，而關中和晉西雖然相鄰，但全線被黃河所分隔，起義軍想要從關中進入晉西，就必須渡過黃河，但黃河大部分河道寬闊水流湍急，起義軍又不是元末王保保，不能騎著根大木頭就輕飄飄渡過黃河了，所以就必須拿下渡口，而韓城控制下的兩個渡口，就是重中之重。
張獻忠很清楚這次攻韓城的重要性，也知道王嘉胤對韓城勢在必得，他若攻不下來，王嘉胤就會派其他人來替代他，到時候他在義軍內的地位將一落千丈，所以這一次張獻忠也是發了狠，不僅掏出了全部家底，還在來韓城的路上裹挾了大量流民。
此時張獻忠坐鎮韓城三里之外，騎在馬上遙望韓城的夯土城牆，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傳我將令，第一重，壓上去！」
造反成功後，張獻忠給麾下弄了個比較特殊的軍制，共分為五重陣，而這第一重，則是由裹挾的老弱婦孺組成，專門用來沖陣填線，消耗敵軍的箭矢和火器，說白了就是炮灰團。
這一次也不例外，這會兒攻城戰才剛開始，張獻忠就要派出老弱婦孺去填線，然而他這邊剛一下令，他身邊同樣騎著馬的吳九卻是神情複雜低聲道。
「大哥，要不我帶人去沖一下吧，這些老弱婦孺都是可憐人，派他們沖陣，一波下來只怕十不存一啊...」
聽得出來，吳九是對那些老弱婦孺心懷憐憫，不願意讓她們做炮灰白白丟了性命。
然而聽了這話，張獻忠卻是面無表情，眼神凜冽的瞪了吳九一眼道。
「你帶人沖陣？我們的家底就這些，一場仗全都打光了，我們如何在義軍中立足？」
「那也不能...」
「什麼不能！別人做得，我張獻忠就做不得？我不僅要做，我還要比別人做得更狠！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個亂世出人頭地！老九，你這個婦人之仁真該改改了！不然早晚要害死你自己！生在這樣的亂世，是那些老弱婦孺倒霉，我今天放過她們，她們就有活路了？還不是要活活餓死！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她們能有今天不是我害的，是這個狗日的朝廷是老天爺害的，要怨，她們也應該去怨朝廷，去怨老天爺不開眼！」
從張獻忠兇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來，這也就是他的手足兄弟吳九勸他，他還能耐心解釋一番，若是換了旁人敢質疑他的命令，以張獻忠的狠辣，只怕直接就會抽刀把質疑者一刀砍了。
說完一番話，見吳九漲紅著臉還想反駁些什麼，張獻忠怒火中燒吼道。
「行了！閉上你的臭嘴！你不是不知道，義軍在關中已經待不了多久了，必須轉戰其他地方，王嘉胤派咱們來打韓城，就是有意要渡黃河進入晉西，這是大勢！所以這次韓城老子必須拿下！你再跟我婆婆媽媽的，別怪老子對你用軍法！」
被張獻忠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吳九雖然心仍有不甘，但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麼，畢竟這支義軍的頭領是張獻忠，他吳九隻是個副手，無法左右張獻忠的意志，而且張獻忠說的也沒錯，這年頭不是張獻忠自己用老弱婦孺填線，而是幾乎所有義軍都在這麼幹，生逢亂世，弱者性命如同草芥，無人在意，甚至就連她們自己都不在意...
半晌，幾千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老弱婦孺被驅趕著向面前的韓城進發，凡有駐足不前或者後退者，立刻就會被督戰隊毫不留情的斬殺，在此威懾之下，她們只能慢吞吞的朝前走，說來令人心酸的是，雖然這些老弱婦孺都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她們，但此刻她們的臉上甚至都沒有了什麼驚慌恐懼之色，所剩的，只有呆滯與麻木，就像是一群行屍走肉，人看上去好像還活著，但靈魂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走吧，向前走吧，死便死吧，死了也總比生不如死好啊！
一柱香的時間過後，「炮灰」們已經抵達了韓城城牆一里之外，她們的手裡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的陣型可言，就那麼一窩蜂的慢吞吞的走著，手中拿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那是要用來填平城牆下的壕溝的，當然，光靠這些雜物可能填不平，所以她們的身體，本身也是用來填溝的材料之一。
而與此同時，這一幕也把城牆上的守軍給看呆了，眼下韓城的守軍不多，經制官軍只有二百多，加上協防的河道汛兵和民兵也不過五百多人，眼下城中一千多名守軍，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臨時徵召的鄉勇，基本沒打過仗，也沒見過血，更沒見過這麼多老弱婦孺沖陣的場面。
看著城下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的老弱婦孺，很多鄉勇都想到了自己的親人，或者說，他們覺得這些炮灰里可能就有自己的親人，畢竟他們本來就是韓城附近徵召的鄉勇，而這些老弱婦孺也都是張獻忠從附近抓來的。
「畜生！畜生！這些反賊簡直喪盡天良！」
「大人，我們，我們咋辦，總不能朝她們放箭吧？」
韓城知縣王隆此時也站在城頭上，穿著一身煞有其事的盔甲，看到城下成群結隊的老弱婦孺正在慢悠悠的填壕溝，王隆也是頭皮發麻。
「放箭！放箭！再不放箭她們都快把壕溝填平了！到時候反賊破了城，你我都要沒命！」
「可是，可是...」
「可是個屁！你現在可憐她們，回頭可沒人可憐你！放箭！」
隨著知縣王隆的下令，城頭泛起一陣黑霧，但那不是霧，而是密密麻麻的箭雨，片刻之後，箭雨落下，濠溝前的老弱婦孺就像被鐮刀收割的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倒下，也是直到身體中了箭吃痛，她們才從麻木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一些，開始發出悽慘的哀嚎，一時間韓城城牆下哭喊慘叫聲震天，有若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