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夾雜著沐浴露的淺淡香氣,從緩緩拉開的衛生間門縫裡瀰漫出來。
周泠薇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扶著牆沿慢吞吞走出來。
這條毛巾吸水性並不是很好,烏黑順滑的長直發還帶著水漬,披散在她的肩頭。
洗去了全身的污漬,周泠薇額前蓬鬆劉海恰曲拱著搭在眉間,將她的臉龐襯得多了幾分溫軟。
寬鬆的素色短袖,搭配淺灰色的闊腿褲。
這兩件樸素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掩蓋不住她卓然的氣質。
還挺好看的......
裴澈坐在椅子上多看了兩眼,天命女主底子就是好啊。
絕佳氣度加之清艷臉蛋,這要是換上法式飛袖蓬蓬裙,佩戴上絲絨發箍......
妥妥就是豪門頂級宴會上最耀眼的千金大小姐,好吧。
恰在此時,保鏢在門外敲了敲,將提進來的私房外賣擺在桌上。
不大點的小餐桌,被摞得滿滿當當。
小炒黃牛肉、糖醋小排、辣子雞塊、上湯時蔬......全是裴澈前世最喜歡吃的菜。
在這地方,點外賣也叫不到特別高檔的精緻料理,不過這種家常小炒出餐送來特別快。
能吃飽,味道不錯,快,這三點已經足夠了——即便現在的他不需要考慮性價比。
裴澈記得很清楚,周泠薇胃口還比較大,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女生,飯量可不少。
可能是經常做兼職的緣故吧,多幹活,多吃飯是對的。
所以,他點的時候讓飯店多加了兩大份白米飯。
「坐下吃吧,你晚上不是沒吃晚飯麼。」裴澈掰開筷子,指著對面的椅子。
周泠薇看著滿桌冒著油光與熱氣的美味佳肴,腳步停在原地,目不轉睛。
吃?
她心裡翻湧起自嘲與酸澀。
等會吃完,就要被這個混蛋拽去後面的床上,遭受無從反抗的......
事到如今,自己在這人渣面前,還有什麼形象可維護的?還需要矜持什麼?
肚子裡長達數小時的飢餓與乾耗,早就非常虛弱了。
餓著肚子去遭罪,可不更加痛苦嗎?
死刑犯進場前還得啃兩塊肉,喝一碗白酒墊底呢,自己既沒能耐反抗,也更沒道理替這個混蛋省錢。
——反正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就算今天真毀在這王八蛋手裡,也絕不能做個餓死鬼!
周泠薇一聲不吭走過來坐下,端起面前最大號的米飯盒,拿起筷子,悶頭開始大口嚼嚼嚼。
裴澈下午跟她拉扯到現在,肚子也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剛準備朝著黃牛肉伸筷子,周泠薇的筷子已經伸過來,撥走了最精瘦的一大半。
裴澈又想去夾塊糖醋小排,反手就被周泠薇連骨頭帶汁水兜走一半。
「喂,幹什麼?你餓死鬼啊?沒吃過飯?」
「唔唔,唔......」
「這還是我花錢買的,給我留點。」
周泠薇不搭理他,這讓裴澈不得不趕緊搶著吃。
在夾菜的中途,他忽然想到個人,問:
「你認識叫楊之凡的人嗎?」
周泠薇正瘋狂把白米飯送進嘴裡,想著反正橫豎免不了,吃一頓夠一頓。
她的膽子和脾氣又重新硬氣起來,對裴澈的問題完全裝聾作啞,全當沒聽見。
「怎麼,耳朵進水了?問你話呢?周泠薇,你還想不想要那九百八十萬了?」
聽見巨款的威脅,周泠薇用力將嘴裡的排骨吞下去,惡狠狠地瞪著裴澈,語氣冷淡:
「不知道!沒聽過!」
「不知道就不知道,凶神惡煞幹什麼,不知道的以為你要把我咬吃了。」
裴澈還想著再多說幾句——
就比如,以後要是見了那個叫楊之凡的男的,離他遠點,千萬別搭理他。
不過吧,就現在周泠薇對自己的強烈敵意與逆反心理。
自己今天要是出聲讓她疏遠楊之凡,說不定就會覺得楊之凡能幫她對付自己,反而主動去找他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閉嘴為妙。
「吃飯好好吃,別發出跟肉有仇的死動靜,旁邊有綠茶和果汁,你別梗死在這了。」
裴澈推了把飲料過去,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不知不覺接近晚上十點了。
楊之凡在這個節點沒趕回長豐巷,估計今晚是沒有可能再過來了,就算現在蹦出來,也不太可能會觸發什麼劇情......
十幾分鐘後,滿滿當當的桌面就已經只剩下點肉末蔥蒜等邊角料,兩個大飯盒被颳得乾乾淨淨。
周泠薇擦了擦嘴角,悄咪咪看了眼不作聲的裴澈:
吃飽了,是不是就意味著要開始被他......
吃飽喝足的滿足感只持續了小會。
恐懼、絕望和麻木再次將周泠薇吞沒。
她手裡快要放下的筷子在半空拐了個彎,又伸回了差不多見底的盤子裡。
只要桌上這頓飯還沒完,晦氣事能往後推,能晚一秒上刑場就晚一秒......
周泠薇又低下頭,裝作還沒吃夠的模樣,拿著筷子在干辣椒底里剔出兩片蔥末和生薑皮,連蒜瓣都要夾起來送進嘴裡。
「......」
裴澈見她磨洋工,伸了個懶腰,站了起身。
「微信上先轉你一百萬,把這些錢拿到手,給你兩天時間,好好把你父母身上的事全都解決了。」
「後續剩下的八百八十萬,看你接下來的表現,慢慢給。」
說完,不等她回答,裴澈邁開長腿,伸手握住房門把手。
房門打開,又重重關閉。
嗯???他就這麼......走了???
周泠薇像座雕塑般僵坐在餐桌前,眼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不僅安然無恙地保全了清白,對方還給了自己一百萬。
這是真的嗎?自己不會是在做夢吧......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綠泡泡帳戶里的一百萬是如此的真切,做不得假。
一個連話都不會好好說的人渣,怎麼可能為了讓自己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給她一百萬?
如果裴澈真的是像白天在車裡說的那樣,是為了償還以前的錯,來彌補她的。
為什麼從頭到尾還要擺出刻薄的嘴臉,那樣踩踏她的底線呢?
周泠薇完全想不通。
是的,很多事情她都想不通。
想不通為什麼阿爸阿媽在鄉下老老實實地刨了一輩子土,卻依然會被逼進借高利貸的死胡同里。
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在學院裡安分守己,天天為了獎學金和生活低頭趕路,沒有得罪過誰,卻還是要遭受到無端的針對。
她想不通,二十年前,自己的親生父母為什麼會狠心將還在襁褓里的她遺棄......
有太多疼痛的疑問得不到答案。
周泠薇坐在凳子上,看著桌上乾乾淨淨的飯盒,認真思考了好一會。
等,是很難等到釋懷的答案的——自己必須去問個清楚!
她抓起桌上的手機,猛地推開404的房門。
哪怕右腳踝上還帶著醫療護具,她也扶著樓梯鐵扶手,往樓下沖。
剛把兩份大米飯和大把飯菜還在胃裡,劇烈而顛簸的狂奔,讓肚子裡的東西跟著來回翻攪。
等到衝出十四棟樓下時,周泠薇只感覺噁心感直衝喉頭,險些要在巷子的水泥牆邊直接乾嘔出來。
她強忍著胃裡的翻湧,抬眼朝巷口望去。
昏黃的路燈拉長了夜色,裴澈插著兜的長身背影,正好快要走過長豐巷盡頭的拐角。
「喂!!裴澈——!!」
嗯?聽到動靜的裴澈詫異轉過頭。
路燈的餘光落在他的側臉,周泠薇拖著護具又跑了十幾步,呼之欲出的嘔吐感,讓她不得不停下來。
周泠薇幾乎用出了自己最大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回答我啊!」
裴澈安靜地看著她,他當然知道周泠薇問的是什麼意思。
裴澈抬頭看向路燈:
「你相信光嗎?」
嗯?
他在說什麼?他真的聽清自己問的什麼嗎?
「......你什麼意思?」
周泠薇愣在原地,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裴澈依舊站在路燈最中央的光暈里,單手揣兜,以空前認真的語調重複:
「我問你,相信光嗎?」
相信光?
相信什麼光?他為什麼總要說出這些腦幹缺失的話?!
看著周泠薇呆滯的目光,裴澈面不改色:
「原因很簡單:我是帶著使命來拯救你的,你明白這點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