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太陽穴突突直跳，連睜開眼睛都費了很大力氣。
他本能地想抬手揉一揉額頭，卻發現手臂沉得像灌了鉛。
這是哪裡？
他意識還停留在實驗室的那個瞬間。
高能粒子對撞機的警報聲、同事們的驚呼、眼前突然炸開的刺目白光……
然後是無窮無盡的墜落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拖進了漩渦深處。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黃色的帷幔，絲綢質地，上面繡著五爪金龍。
帷幔從高處垂落，將床榻圍成一個封閉的小世界。
空氣中有檀香的味道，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
龍床？
朱明遠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荒唐。
他努力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巨大的木榻上，身下是厚實的錦褥，身上蓋著繡龍薄被。
床柱雕龍畫鳳，金漆斑駁，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老物件。
「陛下，您醒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明顯的驚喜和小心翼翼。
朱明遠猛地轉頭，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跪在床前。
那人身穿青色圓領袍，頭戴無翅烏紗帽，面容白淨無須，眼眶微紅，似乎剛哭過。
此刻正一臉殷切地望著他，雙手微微發抖。
「您是……」朱明遠下意識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很久沒有喝水。
那太監模樣的人一愣，隨即眼眶更紅了：「陛下，您不認得奴婢了？奴婢是王承恩啊！」
王承恩。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朱明遠的腦海。
明史愛好者不可能不知道王承恩。
崇禎皇帝的貼身太監，北京城破時唯一陪在崇禎身邊的人，最後隨主殉國。
……崇禎皇帝？
朱明遠腦子裡嗡的一聲，某種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同時湧上來。
他猛地掀開被子想要下床，雙腳踩在地上的一瞬間，膝蓋一軟險些摔倒。
王承恩慌忙上前攙扶：「陛下當心！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太醫說您操勞過度，龍體虛乏，得靜養幾日……」
「鏡子。」朱明遠抓住王承恩的手臂，聲音急促，「拿鏡子來。」
王承恩愣了一下，不敢違抗。
轉身從梳妝檯上取來一面銅鏡雙手奉上。
朱明遠接過銅鏡，緩緩舉到面前。
銅鏡打磨得還算光亮，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苦。
兩鬢已經有了白髮，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是灰色的鬍鬚。
唯一醒目的是那雙眼睛。
即使疲憊到了極點，依然透著一股倔強的銳氣。
這不是他的臉。
朱明遠原本三十一歲，是中科院物理研究院副研究員，圓臉，單眼皮，常年戴一副黑框眼鏡。
而鏡中這張臉，是標準的國字臉，下頜線條分明。
這是崇禎皇帝朱由檢的臉。
明史上那幅畫像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亡國之君，煤山自縊，大明江山在手中斷送。
「哐當——」
銅鏡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朱明遠踉蹌後退跌坐回龍床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王承恩嚇得臉色煞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奴婢這就去召太醫！」
「站住。」
朱明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個理性主義者所能做到的最快速的判斷。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的意識確確實實進入了崇禎皇帝的身體。
至於原來的崇禎去了哪裡，現在顧不上想了。
「朕沒事。」他穩住聲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一個皇帝，「王承恩，現在是何年何月？」
王承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陛下，如今是崇禎十七年正月，初三日。」
崇禎十七年正月。
朱明遠感覺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太熟悉這個時間點了。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煤山。
現在是正月初三，距離明朝滅亡。
還剩不到三個月。
「李自成打到哪裡了？」他脫口而出。
王承恩面色一黯，聲音低了下去：「回陛下，賊前鋒部隊已到山西境內。
寧武關……寧武關總兵周遇吉正在備戰。
大同、宣府那邊……」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大同、宣府也守不住了。
北京的門戶正在一扇一扇地被踹開。
朱明遠閉上眼睛，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那些讀過的明史。
李自成破太原、克寧武、占大同、下宣府，三月中旬圍北京。
而大明朝堂上，陳演、魏藻德之流還在推諉扯皮。
國庫空虛到軍餉都發不出來，京營十七萬人多半是老弱病殘……
這不是一個王朝的衰落，這是全方位的系統性崩潰。
而他現在，就是這艘沉船的船長。
「你先退下。」朱明遠擺了擺手，「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王承恩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朱明遠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整個人癱在龍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在心裡飛速地盤點自己的處境。
作為一個研究員，他的理性思維極強。
他先是分析了自己的優勢。
他本身對明末歷史就特別感興趣。
托前世信息大爆炸的福，他擁有對這段歷史的完整預知。
他知道接下來三個月會發生的大事，知道誰忠誰奸，知道哪場仗能打哪場仗不能打。
而且他擁有現代人的知識儲備，物理學的專業背景。
工程、材料、火藥配方這些東西雖然不能憑空變出來，但至少知道原理和方向。
最重要的是他還擁有一個正統皇帝的身份。
這個身份在明末雖然已經打了折扣，但仍然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
而劣勢就太多了，多到數不過來。
沒有錢，沒有兵，沒有可信賴的大臣，沒有時間。
三個月，九十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計時。
但是。
他猛地睜開眼睛。
他想起自己為什麼痴迷明史。
不是因為那些宮廷權謀，不是那些才子佳人，而是因為他痛恨那段歷史。
他痛恨一個擁有燦爛文明的古老文明，在最後時刻被內外夾擊、轟然倒塌。
他痛恨那些本可以力挽狂瀾的忠臣良將，因為朝廷的昏聵和猜忌而含恨九泉。
他痛恨神州陸沉、剃髮易服、華夏文明遭受的三百年劫難。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他是崇禎，他會怎麼做。
現在，他真的是崇禎了。
「老子不信。」朱明遠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攥緊了拳頭。
「三個月就三個月，拼一把。」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上，深吸一口氣，起身走了過去。
窗外，紫禁城的暮色正濃。
乾清宮檐角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像是在為這座即將覆滅的王朝敲響最後的挽鍾。
但朱明遠不想聽挽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