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像是要將他淹沒。
他從未見過這麼多奏章。
在前世他的辦公桌上最多也就十幾份實驗報告。
而眼前這些足足有上百份，有的用黃綾封面，有的用白紙本折，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兵部的急報。
「賊先鋒勢力已到山西境內，賊勢浩大，關防危急……」
朱明遠眉頭緊鎖，又拿起第二份。
「大同總兵姜瓖擁兵觀望，不遵號令，恐有異心……」
第三份。
「宣府軍民離心，守將逃避，賊一至恐潰……」
第四份。
「戶部奏：太倉銀庫僅存銀八萬兩，而本月軍餉需四十萬兩，無銀可發……」
朱明遠的手停了下來。
八萬兩。
偌大一個大明帝國，太倉銀庫只剩八萬兩白銀。
而李自成的百萬大軍正從西面壓過來，滿清的鐵騎在北邊虎視眈眈。
各地勤王兵馬嗷嗷待哺，就等著朝廷發餉。
沒有錢，就沒有兵。
沒有兵，就沒有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第五份是內閣首輔陳演的奏章，洋洋灑灑上千字。
大意是「固守待援」「賊寇驕橫不久必自潰」之類的廢話。
通篇沒有一個字是解決問題的實際辦法，全是官樣文章和推諉之詞。
朱明遠冷笑一聲。
陳演，這個人他太了解了。
此人庸才寡識，尸位素餐，除了撈錢什麼都不會。
李自成兵臨城下時，他既不組織防守也不籌措軍餉，只知道在朝堂上磕頭求饒。
城破之後被農民軍拷餉，交出四萬兩白銀還是被殺了。
這種人留著過年嗎？
他繼續翻，第六份是魏藻德的。
通篇歌功頌德，說陛下聖明、天必佑之，把亡國之兆吹成中興之象。
朱明遠差點沒把奏章撕了。
第七份、第八份、第九份……越看越心寒。
他索性不看這些廢話了，直接翻到最後，找到了一份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的密疏。
李邦華。
這個名字讓朱明遠精神一振。
歷史上的李邦華是個剛直不阿的人，明亡前夕力主南遷，被廷臣阻撓後憂憤成疾。
北京城破後他留下一首絕命詩，投繯自盡。
其忠烈之氣，讀史者無不扼腕。
密疏中李邦華直言不諱地指出：「今日之禍，不在賊而在朝。
朝臣各懷異志，不肯同心為國。
陳演、魏藻德之流，但知自保身家，無一人為社稷計。
陛下若不痛革此弊，恐大事去矣。」
朱明遠將這份密疏反覆看了三遍，心中已有計較。
他又翻找，找到了錦衣衛北鎮撫司掌刑千戶李若璉的奏章。
李若璉這個名字在明史上並不顯赫，但朱明遠知道他。
他是錦衣衛出身，為人剛正。
城破時他拒絕投降，自刎殉國。
死前留下遺言：「死矣！即為今日之張巡矣！」
這份奏章寫得極其務實，詳細列出了北京城防的漏洞和補漏之法。
每一條都切中要害，一看就是經過實地勘察、深思熟慮的。
「這個人是可以用的。」朱明遠在心裡記下了李若璉的名字。
他又找到了一份駙馬都尉鞏永固的奏章。
鞏永固，娶了光宗之女樂安公主，是崇禎的妹夫。
此人雖然是皇親，卻頗有才幹。
歷史上北京城破時他全家自焚殉國。
鞏永固在奏章中提出，可以效仿永樂年間舊制，徵調在京勛貴家丁編入城防，以補兵力不足。
朱明遠點頭，這個建議有可操作性。
還有一份是宣城伯衛時春的。
衛時春也是勛貴中少有的忠義之人，歷史上城破時全家投井而死。
他的奏章很簡短，只有一句話：「臣願率家丁守城，死而後已。」
朱明遠將這幾份奏章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他又翻出了太常寺少卿吳麟征的奏章。
吳麟征此人，明史上以敢言著稱，曾多次上書指陳時弊。
他的奏章言辭激烈，痛斥朝臣平日爭權奪利，臨難束手無策。
再翻是左都御史施邦曜的。
施邦曜也是忠臣，城破後服毒自盡。
還有刑部侍郎孟兆祥、給事中吳甘來、御史王章……
朱明遠一份一份地看，把那些歷史上證明過忠誠的人的名字一個個記下來。
范景文。
這個名字他特意圈了出來。
范景文，南京兵部尚書，崇禎十七年二月被召入京。
歷史上北京城破時他留下「身為大臣，不能滅賊雪恥，死有餘恨」的遺言，投井而死。
此人清廉剛正，才幹出眾，是真正的棟樑之材。
劉文炳。
崇禎的表弟，新樂侯。
歷史上城破時全家自焚，忠烈滿門。
他是皇親中少數可以信任的人。
王家彥。
兵部侍郎，協理京營戎政。
此人忠勤職守，城破時自縊殉國。
他對京營的情況最熟悉，是整頓軍務不可或缺的人。
朱明遠在紙上寫下了第一批可以信任的名單：
文臣：李邦華、范景文、吳麟征、施邦曜、孟兆祥、吳甘來……
武臣/勛貴：鞏永固、劉文炳、衛時春、李若璉……
還有幾個在史書上不太出名但忠勇可嘉的小人物，他也一一記下。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些人大多是清流文臣或忠義勛貴，手裡沒有兵，也沒有實權。
真正掌控北京城武裝力量的，是另外一批人。
京營的將領們，而那些人絕大多數是靠不住的。
至於錦衣衛……
朱明遠停下筆，陷入了沉思。
錦衣衛是皇帝的耳目和爪牙，歷代皇帝都倚之為心腹。
但崇禎朝的錦衣衛，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機構了。
指揮使駱養性，此人……
朱明遠皺眉回憶，歷史上駱養性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後投降了，後來又投降了滿清，是個三姓家奴。
這種人掌控錦衣衛，等於把刀柄遞給了別人。
必須換掉。
可是換誰呢？
朱明遠在名單上掃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李若璉的名字上。
李若璉本就是錦衣衛出身，現任北鎮撫司掌刑千戶。
此人忠誠可靠，能力出眾，又是錦衣衛的老人，熟悉內部運作。
是接管錦衣衛的最佳人選。
但問題是，李若璉現在的官職是掌刑千戶直接調任錦衣衛指揮使，屬于越級提拔，會不會引起非議？
管不了那麼多了。
朱明遠在紙上寫下了「錦衣衛——李若璉」幾個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圈。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必須馬上做。
錢。
太倉只有八萬兩銀子，連發一個月的軍餉都不夠。
沒有錢別說打仗了，連現有的軍隊都要譁變。
崇禎朝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財政崩潰。
朝廷收不上稅，因為士紳地主瘋狂逃稅。
朝廷發不出餉，因為國庫早被貪官污吏掏空。
朝廷養不起兵，因為軍餉層層剋扣，到士兵手裡只剩幾碗稀粥。
這是死循環。
但朱明遠知道，不是真的沒錢。
錢都在那些貪官污吏、皇親國戚的地窖里。
歷史上李自成進北京後，光是拷餉就拷出了七千萬兩白銀。
七千萬兩！
這筆錢如果用在國防上，十個滿清也打不進來。
朱明遠的目光變得冷厲起來。
沒錢？那就從有錢人手裡拿。
他想起了一個人。
國丈周奎。
周奎是周皇后的父親，崇禎的老丈人。
此人貪婪成性，北京城破時他只捐了三千兩給朝廷，被李自成一拷打交出了七十萬兩。
七十萬兩！
一個國丈就藏了七十萬兩，那其他的勛貴、太監、大臣呢？
朱明遠在紙上寫下了周奎兩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他又寫了陳演、魏藻德，同樣畫叉。
這些人的家必須抄。
但抄家不是今天就能做的。
他現在連錦衣衛都沒掌握，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當務之急是先控制住錦衣衛這把刀，然後才能去宰那些肥羊。
朱明遠又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乾清宮內的蠟燭已經換了一輪，燭淚堆了厚厚一層。
他已經看了兩個多時辰的奏章，眼睛酸澀，腦袋嗡嗡作響。
但心中對局勢的把握，卻比剛醒來時清晰了許多。
形勢確實嚴峻。
比想像中更嚴峻。
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他手上還有一張王牌，是任何古人都沒有的。
對歷史的預知。
他知道誰忠誰奸，也知道明末各大勢力的戰略想法，還有明末的人絕對沒有的眼界。
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朱明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走到窗邊。
紫禁城的夜色沉沉如墨，只有遠處幾個值夜太監提著的燈籠，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一首詩，是崇禎自己寫的絕命詞：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
歷史上的崇禎到死都在埋怨大臣誤他。
不能說全無道理，但一個皇帝把亡國的責任全部推給大臣，本身就是無能的表現。
朱明遠不會重蹈覆轍。
他深吸一口初春寒冷的空氣，然後將王承恩召了進來。
王承恩進來見禮後，朱明遠道：「大伴，幫朕擬一道旨意，朕說你寫。」
王承恩當即應道：「諾！」
「錦衣衛北鎮撫司掌刑千戶李若璉，忠誠幹練，才堪大用，即升授錦衣衛指揮使，掌衛事。欽此。」
王承恩寫完。
他拿起案頭的御璽，蓋上御璽的那一刻，朱明遠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他的第一道命令。
從這道命令開始，他要一點點地把這個即將沉沒的帝國，拉出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