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出動的時候，天色剛剛發白。
三百名校尉分成兩隊，一隊奔向城東的陳府，一隊奔向城南的周府。
他們身著皂青色罩甲，腰懸雁翎刀，步伐整齊，甲葉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清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領頭的正是李若璉。
他騎著一匹黑馬，走在去陳府的路上面色沉凝。
陳府坐落在東城一條幽靜的胡同里，占地極廣，門前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
朱漆大門上嵌著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
李若璉在門前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嘴角微微抽動。
「圍起來。」
他一聲令下，錦衣衛校尉迅速散開，將陳府前後左右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府的門房早被驚動，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跑出來，看到滿街的錦衣衛臉色大變，但仍強作鎮定，拱手道。
「這位大人，這裡是內閣首輔陳閣老的府邸，敢問是哪位上官差遣……」
李若璉翻身下馬，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絹帛展開，聲音洪亮：「聖旨到！陳演接旨！」
陳府內一片慌亂。
片刻後，陳演面色鐵青的走出。
他穿著家常便服，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叫醒的。
他看到李若璉手中的聖旨，又看到滿院的錦衣衛，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仍強撐著鎮定。
「臣陳演，接旨。」
他跪了下來，身後陳府的家人、僕從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若璉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閣首輔陳演身為重臣，不思報國，貪墨無度，捐餉抗旨，罪不容赦。著即革職拿問，家產抄沒入官。欽此。」
陳演跪在地上，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灰。
「臣冤枉！」他突然大喊起來，聲音悽厲。
「臣對陛下一片忠心，捐餉之事臣已盡力，家中實在拿不出銀子……臣要面見陛下！臣要當面申辯！」
李若璉收起聖旨，淡淡道：「閣老，聖旨已下，有什麼話，到詔獄裡說吧。」
他一揮手，四名錦衣衛校尉上前，將陳演從地上架了起來。
陳演掙扎著，官袍被扯歪，頭髮散落，鞋子掉了一隻，哪裡還有半點內閣首輔的體面。
他嘶聲喊道：「李若璉！你不過是條走狗！」
李若璉充耳不聞，擺了擺手。
錦衣衛校尉將陳演拖了出去。
「搜。」
一聲令下，錦衣衛蜂擁而入。
與此同時，城南周府。
另一隊錦衣衛在千戶張翰的帶領下，圍住了周奎的府邸。
周奎比陳演鎮定得多。
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湧進來的錦衣衛，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屑的笑。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我是國丈。當今皇后的親生父親。你們敢動我一根汗毛，皇后饒不了你們。」
張翰面無表情地從袖中取出聖旨，展開宣讀。
「……國丈周奎身為皇親，不思報國，貪墨無度，捐餉抗旨，罪不容赦。著即革去爵位，家產抄沒入官。欽此。」
周奎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抄家？」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的不屑變成了憤怒，「你們要抄我的家？我女兒是皇后！你們敢！」
張翰沒有理會他的咆哮，一揮手：「搜。」
錦衣衛校尉繞過周奎，沖向後院。
周奎急了，追上去想要阻攔，被兩名校尉攔住。他掙扎著，喊道。
「我要見皇后！我要見陛下！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張翰走到他面前，平靜地說：「國丈爺，聖旨已經下了。您還是省些力氣，留著到詔獄裡說吧。」
「詔獄？」周奎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們要關我？你們憑什麼關我？我犯了什麼罪？」
「捐餉抗旨，貪墨無度。」張翰重複了聖旨上的八個字。
「國丈爺，您捐了一萬兩千零五十兩，其中一萬兩千兩是皇后娘娘的體己銀子。這事，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周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錦衣衛的搜查持續了整整一天。
陳府那邊，從地窖里挖出了白銀數萬兩，黃金八千兩，珠寶玉器裝了八大箱，田產地契鋪了一桌。
另有古玩字畫無數，其中光是唐伯虎的畫就有三幅。
其實陳演自然不止這點錢，只是他是四川人，他的家產大頭自然在他四川老家。
周府那邊更是不遑多讓。
地窖里藏銀五十二萬兩，黃金一萬二千兩，綾羅綢緞堆滿了三間庫房。
最令人咋舌的是，錦衣衛在周奎的臥房夾牆裡發現了一本帳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這些年收受的賄賂。
上至朝中大臣，下至地方官員，足足有上百人。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
陳府和周府門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踮著腳尖看著一箱箱銀兩、一匹匹綢緞、一件件珠寶被錦衣衛搬出來裝上馬車。
「我的天，這得多少錢啊？」
「看見沒？那箱子，兩個人抬都費勁，裡面全是銀子！」
「不是說陳閣老家貧如洗嗎？這地窖里的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哈哈哈，貧如洗？洗的是朝廷的銀子吧！」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一個老秀才捋著鬍鬚，搖頭晃腦地說。「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抄首輔的家。」
旁邊一個商賈模樣的人壓低聲音道。
「陳演那是什麼人？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抄就抄了，連國丈都一起抄了。這位爺是真敢下手。」
「你們說下一個會是誰？」有人問。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說。
這京城，要變天了。
人群中，幾個穿著體面的人悄悄退了出去，快步消失在胡同里。
他們是各家府上的下人，被主人派來打探消息的。
此刻他們只有一個念頭。
趕緊回去報信。
皇帝真的敢動手。
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敢抄家，敢下獄，敢拿首輔和國丈開刀。
這個消息必須儘快告訴主人。
錦衣衛押送銀兩的車隊排成了長龍，從陳府和周府出發，穿過半個京城運往皇城。
沿途百姓夾道觀看。
有人拍手稱快：「抄得好！這些貪官，早就該收拾了！」
有人憂心忡忡：「首輔和國丈都抄了，這朝堂怕是要大亂了。」
也有人冷眼旁觀，什麼都不說，只是在心裡默默盤算。
皇帝這一刀砍下去，接下來會砍到誰頭上？
李若璉騎在馬上跟在車隊後面，面無表情。
他知道今天只是開始。
名單上還有很多人。
而那些人的名字，都在皇帝的御案上，一個都不會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