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演被抄家的消息傳開後,朝堂上人心惶惶。
那些與陳演交好的大臣們如坐針氈,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魏藻德的府邸連續兩夜燈火通明,不斷有官員從後門悄悄進出。
光時亨也是頻繁的穿梭於各府之間。
陳演倒了下一個可能就是他自己。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陳閣老為官二十餘載,從未出過差錯,陛下憑什麼說抄就抄?」光時亨在魏藻德府上拍著桌子,聲音尖銳。
「今日能抄陳演,明日就能抄魏閣老,後日就能抄在座諸位!咱們若不聯手,遲早一個個被收拾掉!」
在座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面露懼色,有人頻頻點頭,也有人低頭不語。
魏藻德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茶杯,面色陰沉如水。
他比光時亨更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是陳演之後最有權勢的大臣,皇帝要立威,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他。
「光給事中說得對。」魏藻德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陛下此舉,已經超出了朝廷法度的範疇。首輔乃百官之首,說抄就抄,連個三司會審都沒有,這讓天下人怎麼看?讓百官怎麼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等身為朝廷重臣,有責任勸諫陛下。若陛下執意不聽,我等也只能以死相諫了。」
光時亨立刻附和:「魏閣老說得對!明日朝會,聯名上疏,請陛下釋放陳閣老、恢復其官職。
若是陛下不允,我等就跪在皇極殿前不起來。陛下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遲疑道:「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陛下震怒……」
「震怒?」光時亨冷笑一聲,「陛下再震怒,難道能把朝堂上所有大臣都撤了?沒人給他辦事,他這個皇帝還怎麼當?」
這話說得直白,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皇帝需要大臣辦事,需要大臣替他治理天下。
若是所有大臣一起反對,皇帝也無可奈何。
一番商議之後,眾人終於達成一致。
明日朝會聯名上疏,逼皇帝讓步。
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國子監。
國子監祭酒許士柔是陳演的門生,得知此事後,當即召集太學生,鼓動他們一同上書。
三百餘名太學生在許士柔的帶領下,連夜起草了一份請願書,措辭比魏藻德的奏疏更加激烈。
直斥皇帝濫殺大臣、阻塞言路、動搖國本。
太學生們血氣方剛,被許士柔一番鼓動,個個義憤填膺。
有人甚至揚言:「陛下若不聽諫,我等就罷課!就讓天下人看看,當今聖上是如何對待忠言逆耳的!」
一時間,朝堂內外,暗流涌動。
次日清晨,皇極殿。
朱明遠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魏藻德等人聯名上疏的奏摺。
二十三個名字,密密麻麻寫在上面,每一個都是朝堂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魏藻德站在班列最前面。
光時亨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陛下。」魏藻德出列雙手捧笏。
「臣等聯名上疏,請陛下釋放陳演、恢復其官職。陳閣老雖有過錯,但罪不至族。陛下若不納諫,臣等只能長跪殿前,以死明志。」
他說完直接跪了下去。
緊接著光時亨也跪了下去。
然後是名單上的其他二十一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皇極殿的地磚上二十三個大臣伏身跪倒。
殿內一片死寂。
其他未參與聯名的大臣站在一旁,有的面露驚愕,有的低頭不語,有的悄悄打量著朱明遠的臉色。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攤牌。
皇帝和大臣之間,必須有一方讓步。
朱明遠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份奏摺一頁一頁地翻看。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光時亨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朱明遠的臉色,見他面無表情,心中暗暗得意。
他相信皇帝不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二十三個大臣加上國子監的幾百名太學生,這股力量足以讓他忌憚。
「說完了?」朱明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魏藻德伏在地上:「請陛下三思。」
朱明遠站起身拿著那份奏摺,走到丹陛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著的二十三人。
「你們說,陳演罪不至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去。
「他貪墨數萬兩白銀,罪不至族?他吃空餉、賣官鬻爵,罪不至族?他暗中聯絡闖賊、準備獻城投降,罪不至族?」
魏藻德抬起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陛下,這些……這些尚未定論……」
「尚未定論?」朱明遠冷笑一聲,「錦衣衛從他家地窖里挖出來的銀子,是尚未定論?他親筆寫的書信,是尚未定論?」
他舉起那份奏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雙手一撕。
嘶——
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朱明遠將奏摺撕成碎片揚手一撒,碎紙紛紛揚揚落在跪著的群臣身上。
「你們的奏摺,朕看完了。你們的請求,朕也聽完了。」朱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
「朕現在告訴你們,陳演朕不會放。誰替他求情,誰就是他的同黨!」
魏藻德的臉色灰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光時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若是此時退縮,皇帝回頭清算他照樣逃不掉。
「陛下!」光時亨的聲音尖銳刺耳,在殿中迴蕩。
「陛下若執意如此,臣等無話可說。但臣等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濫殺無辜!」
他直起身子直視著朱明遠,聲音越來越大。
「臣等今日跪在這裡,不是為了陳演,是為了朝廷的法度!是為了大明的江山!
陛下今日能隨便抄一個首輔,明日就能隨便抄一個尚書,後日就能隨便抄一個侍郎!到時候朝堂之上,還有誰敢說話?還有誰敢辦事?」
他說得慷慨激昂,身後的群臣紛紛附和。
「光給事中說得對!」
「陛下不能這樣!」
「臣等願與光給事中同進退!」
光時亨見群情激憤,更加肆無忌憚。
「陛下,臣等二十三人,今日就跪在這裡。陛下不答應釋放陳演,臣等就不起來!
陛下若覺得臣等該死,那就把臣等全殺了!反正大明的江山,遲早要亡在陛下手裡!」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殿內一些未參與跪殿的大臣臉色大變,有人想要出列勸阻,但看到朱明遠鐵青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朱明遠盯著光時亨,目光如刀。
光時亨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騎虎難下只能硬撐著。他咬了咬牙,又道。
「不止臣等,國子監三百名太學生也已經聯名上書,請求陛下釋放陳閣老。陛下可以殺臣等,難道還能殺盡天下讀書人?」
話音未落,王承恩匆匆從殿外走進來,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摺,臉色難看至極。
「陛下……國子監祭酒許士柔率三百名太學生,在宮門外聯名上書,請求陛下……請求陛下釋放陳演。」
朱明遠接過那份奏摺,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魏藻德、光時亨等人跪在地上,雖然不敢抬頭但心中都鬆了一口氣。
國子監的加入讓這場博弈的籌碼更重了。
皇帝再強硬,也不能同時得罪朝臣和天下讀書人。
光時亨甚至偷偷抬起眼皮,想看看朱明遠此刻的表情。
他看到了。
朱明遠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在笑。
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自投羅網時的笑。
光時亨心裡咯噔一下。
朱明遠將國子監的奏摺放在御案上,重新坐回龍椅,目光掃過跪著的二十三人,又看了看殿外隱約傳來的喧譁聲。
「還有嗎?」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還有誰要上書?還有誰要跪殿?一起說,朕一併接著。」
沒有人回答。
「你們以為,你們跪在這裡,國子監鬧一鬧,朕就會怕了?」朱明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
「你們以為,朕還是以前那個會被你們嚇住的皇帝?」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光時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