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映照著皇城內外一片狼藉。
東華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跪滿了投降的京營士兵,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丟下的刀槍堆成了小山,鎧甲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朱明遠站在東華門城樓上,俯瞰著城下的降兵。
他的雙手虎口震裂,鮮血已經凝固,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來一盆溫水,想要替他清洗,被他抬手擋開了。
「先辦正事。」
他轉身走下城樓,周遇吉、張世澤、鞏永固、劉文炳、李若璉五人緊隨其後,一行人來到乾清宮西暖閣。
朱明遠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御案前,目光從五人臉上掃過。
一夜血戰,五個人個個渾身浴血,鎧甲上滿是刀痕箭孔,但眼中都透著亢奮和疲憊交織的光芒。
「周遇吉。」朱明遠先點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作亂的京營士兵,現在有多少人?」
周遇吉抱拳道:「回陛下,東華門、西華門兩處投降的叛軍共計一萬八千餘人。
加上午門、玄武門外被禁軍和錦衣衛截住的,總數約兩萬三千人。
已全部繳械,分別看管在東華門外的廣場和西華門內的校場,由勇衛營和騰驤四衛共同看守。
凡有異動者,已當場斬殺。」
朱明遠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兩萬三千人,其中有多少是被裹挾的?」
周遇吉略作思索:「至少八成。
這些京營士兵本就疏於訓練,糧餉被剋扣多年,心中怨氣不小,但多數人並無反意。
是被叛將們以清君側為名強行驅趕來的。
真正參與密謀、死心塌地跟著朱純臣造反的,不過十之一二。」
朱明遠目光微沉:「明日一早,朕要親自處置這些降兵。
你把他們看好,不許任何人喧譁鬧事,也不許將士卒與將領混押。」
「臣遵旨。」周遇吉領命。
朱明遠又看向李若璉:「李若璉。」
「臣在。」
「今夜作亂的勛貴、官員,名單你可都掌握了?」
李若璉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單,雙手呈上。
「回陛下,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襄城伯李國禎、鎮遠侯顧肇跡、魏藻德、光時亨等核心逆黨共計二十三人,已全部擒獲,打入詔獄。
另有參與密謀的京營將領、朝中官員共計四十七人,也已收監。
臣已按陛下旨意,將他們分開關押,連夜審訊。」
朱明遠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目光冷厲:「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先把他們的家抄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你親自帶人,將成國公府、定國公府、襄城伯府、鎮遠侯府,以及魏藻德、光時亨等逆黨的府邸,全部抄沒。
所有家產,無論金銀、田產、商鋪、古玩,一律登記造冊,運入內庫。
不得遺漏,不得私吞。」
李若璉單膝跪地,聲音鏗鏘:「臣遵旨!錦衣衛已備好人手,隨時可以出動。」
「去吧。」朱明遠擺了擺手,「今晚就要把所有人的家產清點完畢。明日朕要看到帳冊。」
李若璉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朱明遠又看向張世澤、鞏永固、劉文炳三人。
「你們三人,率領禁軍和京營中倒戈的心腹部卒,配合錦衣衛封鎖各條街巷。
抄家期間,不許任何人出入逆黨府邸所在的區域。
若有趁火打劫者,就地正法。」
三人齊聲領命:「臣遵旨!」
待五人離去,朱明遠才緩緩坐回御案前。
王承恩端著一碗熱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陛下,您一夜沒合眼,也沒吃東西,多少用一些吧。」
朱明遠端起粥碗,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他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沉默不語。
王承恩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
這一夜,京城的火光沖天。
成國公府坐落在東城最繁華的地段,占地數十畝,氣派非凡。
錦衣衛校尉們破門而入時,府中早已亂成一團。
朱純臣的家眷們哭天搶地,僕人們四散奔逃,但錦衣衛早已將整條街巷圍得水泄不通,沒有一個人能逃出去。
「所有人不許動!奉旨抄家!」錦衣衛千戶張翰站在前院,聲音冰冷。
一箱箱白銀從地窖中被抬出來,一匹匹綢緞從庫房中被搬出來,一匣匣珠寶古玩被登記造冊。
成國公府無數代積累的財富,在火把的映照下暴露無遺。
定國公徐允禎的府邸同樣如此。
錦衣衛從後院的地窖中挖出了數十萬兩白銀,還有大量的田產地契。
徐允禎的妻妾們哭成一團,被錦衣衛驅趕到一間屋子裡看管起來。
襄城伯李國禎已死,但他的家人逃不掉。
錦衣衛衝進襄城伯府時,李國禎的長子還想反抗,被當場拿下。
府中同樣抄出大量金銀財寶。
鎮遠侯顧肇跡的府邸也未能倖免。
顧肇跡雖然被抓,但他的家人還在府中。
錦衣衛破門而入,將所有家產悉數查封。
魏藻德的宅邸在東城一條幽靜的胡同里。
這位曾經的內閣閣老,家中雖不如成國公府那般奢華,但地窖中的銀子卻一點不少。
錦衣衛從他家中搜出了數十萬兩白銀,還有大量的古玩字畫。
最諷刺的是,錦衣衛還在他的書房中找到了那篇尚未寫完的告天下書。
檄文中言辭激烈地歷數崇禎的罪狀。
光時亨的宅邸在西城,規模不大,但藏銀同樣豐厚。
錦衣衛從他家的夾牆中搜出了數萬兩白銀,還有他與李自成暗通的書信。
這些書信後來都成了定罪的鐵證。
其餘四十餘名參與密謀的官員家中,也都被錦衣衛一一抄沒。
整個京城,從東城到西城,從南城到北城,到處都是錦衣衛的火把。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那些沒有參與此事的官員,一夜未眠。
他們躲在各自的府邸中,聽著外面的喧譁聲、哭喊聲、馬蹄聲,心中惶恐不安。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城那邊似乎打了一夜,而錦衣衛正在四處抄家。
有人偷偷打開府門,探出頭去張望,看到街上全是全副武裝的錦衣衛校尉,又趕緊縮了回去,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宮變了嗎?」有人低聲問。
「不知道……聽說是成國公他們謀反,被陛下鎮壓了。」
「成國公?定國公?襄城伯?還有魏閣老?」
「噓——小聲點!錦衣衛就在外面,你想找死嗎?」
議論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但都壓得極低,生怕被錦衣衛聽了去。
也有一些忠臣,在得知皇城遭到圍攻後,心急如焚。
惠安伯張慶臻便是其中之一。
他住在東城,深夜聽到皇城方向傳來喊殺聲,當即召集了府中數十名家丁,要趕往皇宮救援。
「陛下有難,我等豈能坐視?」張慶臻騎在馬上,手中握著長刀,面色鐵青。
他率家丁衝出府門,剛拐上大街便被一隊錦衣衛攔住了去路。
「惠安伯,請留步!」為首的錦衣衛百戶拱手道。
張慶臻勒住馬,厲聲道:「皇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我要入宮護駕!」
錦衣衛百戶不卑不亢:「惠安伯放心,宮變已被平定,陛下安然無恙。
李指揮使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城。請惠安伯回府安歇,明日陛下自有旨意。」
張慶臻狐疑地看著他:「宮變已被平定?當真?」
「千真萬確。」錦衣衛百戶側身讓開,「惠安伯若不信,可派人前去查看。但您本人不能過去,這是軍令。」
張慶臻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硬闖。
他派了一名心腹前去打探,自己帶著家丁退回府中。
宣城伯衛時春也做了同樣的事。
他住在南城,聽到消息後當即帶著家丁往皇城方向趕,同樣被錦衣衛攔了下來。
「衛伯爺,宮變已平,陛下無恙。請回府安歇。」錦衣衛的態度恭敬但堅決。
衛時春雖然心急但也不敢違抗,只好退回府中,一夜未眠,坐等天明。
天亮之後,消息逐漸傳開。
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襄城伯李國禎、鎮遠侯顧肇跡、魏藻德、光時亨等人圖謀兵變,已被皇帝一舉平定。
所有逆黨的家產,全部抄沒入官。
那些沒有參與此事的官員,有的暗自慶幸,有的後怕不已。
而那些參與密謀卻僥倖沒有被抓的漏網之魚,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錦衣衛就會破門而入。
但朱明遠暫時沒有擴大抓捕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