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朱明遠幾乎沒有合眼。
天色大亮後,他匆匆用了半碗粥,便換上一身輕便的戎裝。
在周遇吉和五百勇衛營精銳的護衛下,前往京營大校場。
校場設在皇城西側,占地數百畝,平日裡是京營操練的地方。
此刻,這裡卻成了一座巨大的臨時營地。
數萬名繳械的京營士兵被集中看管在這裡,四周由勇衛營和騰驤四衛的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朱明遠到達時,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數萬名士兵被勒令放下武器,鎧甲也被收繳,只穿著單薄的號衣,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有的面色灰白,有的眼神惶恐,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偷偷抬眼張望。
一夜之間,這些人從叛軍變成了俘虜,生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間。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和不安。
沒有人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是殺頭?是流放?還是別的什麼?
「陛下駕到——」
王承恩尖銳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
數萬人齊刷刷跪倒,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惶恐。
朱明遠騎馬進入校場,周遇吉率勇衛營緊隨其後,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勒住馬,目光從跪滿校場的士兵身上掃過,面色沉凝。
他沒有下馬,而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跪伏在地的人。
校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馬嘶聲。
朱明遠深吸一口氣,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大漢將軍的擴大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昨夜之事,朕知道,你們大多數人並不知情。」
跪著的士兵們身體微微一震,有人偷偷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
「成國公朱純臣等人圖謀兵變,裹挾你們圍攻皇城。」
「這些首惡,朕已經全部擒獲,打入詔獄。他們每一個人,都跑不掉。」
校場上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士兵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但是——」朱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壓住了所有的議論。
「朕知道,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是被騙來的、被逼來的。
你們不知道要做什麼,只知道跟著將領走。你們手裡拿著刀槍,但心中沒有想造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全場。
「所以,朕只誅首惡,不問脅從。」
這句話一出,校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磕頭聲和哽咽聲。
「陛下聖明!」
「陛下萬歲!」
有人哭了,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地上咚咚作響。
一夜的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著落。
命保住了。
朱明遠沒有打斷他們,等騷動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繼續說道。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們被裹挾作亂,圍攻皇城,這是事實。
朕可以不殺你們,但京營不能再是以前那個京營了。」
他抬起手,指向站在一旁身著鎧甲的英國公張世澤。
「從今日起,京營由英國公張世澤主持改革。所有將領,一律重新選任。
所有士兵,一律重新編組。
吃空餉的、喝兵血的、剋扣糧餉的,朕會一個一個揪出來,該殺的殺,該關的關,一個都不會放過。」
張世澤出列,單膝跪地:「臣遵旨!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將京營整頓成一支精銳之師!」
朱明遠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
他再次看向跪滿校場的士兵,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知道,你們這些年過得很苦。糧餉被剋扣,飯都吃不飽。
將領不把你們當人看,朝廷也不管你們。你們心中有怨,朕知道。」
校場上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但你們記住,剋扣你們糧餉的,是朱純臣、是李國禎、是那些騎在你們頭上喝血的勛貴將領,不是朕!
朕登基以來,什麼時候剋扣過你們的糧餉?」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
朱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些喝你們血的人,朕已經替你們收拾了。朱純臣的案子,朕會查到底。
所有被剋扣的糧餉,朕會一筆一筆算清楚,該補的補,該還的還。」
校場上的士兵們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朱明遠抬起手,王承恩立刻遞上一份早已擬好的旨意。
「傳朕旨意。即日起,補發京營半年欠餉。
所有士兵,按名冊逐一發放,任何人不得剋扣、不得截留。敢伸手者,斬!」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萬歲!萬歲!萬萬歲!」
校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數萬名士兵拼命磕頭,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半年欠餉。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朱明遠騎在馬上,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些歡呼聲中,有的是感激,有的是慶幸,有的只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真正忠心的人,不多。
但他不在乎。
他從來沒指望赦免和補餉就能換來這些人的忠心。
他們被勛貴們剋扣了這麼多年,心中積怨太深,不是幾句空話和幾兩銀子就能收買的。
他需要做的只是穩住他們。
在李自成打過來之前,不給他添亂就夠了。
朱明遠心中早就有了盤算。
這些京營士兵,大多數是北京本地人,家在京師,妻兒老小都在這裡。
讓他們拋家舍業跟著他南遷,根本不現實。
而且這些人中老弱病殘占了半數,戰鬥力堪憂,真要帶上路,只會成為拖累。
他不需要這些人對他忠心耿耿,只需要他們在自己離開北京之前不鬧事就行了。
補發半年欠餉,足夠穩住他們。
至於以後。
等他到了南京,站穩了腳跟,再重新招募新兵、訓練新軍,那才是他真正倚重的力量。
至於眼前這些人,能跟著他走的,願意跟著他走的,他也不會拒絕。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需要篩選,需要甄別,不能一鍋端。
朱明遠收回思緒,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校場上的歡呼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騎在馬上的皇帝。
「英國公張世澤,從今日起全權負責京營整編事務。」朱明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將領,重新選任;所有士兵,重新編組。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把京營整頓出一個樣子來。」
張世澤再次出列,單膝跪地:「臣遵旨!」
朱明遠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說了一句。
「你們好好跟著英國公幹,朕不會虧待你們。
但誰要是再敢跟著別人鬧事。昨夜那些叛將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
說完,他調轉馬頭,在勇衛營的護衛下離開了校場。
身後,數萬名士兵再次跪倒,山呼萬歲。
聲音在校場上空久久迴蕩。
朱明遠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