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門外的潰兵雖然投降,但其他三門的戰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周遇吉勒住馬,耳中充斥著西華門方向傳來的喊殺聲。
那聲音比東華門更激烈,夾雜著禁軍士兵的慘呼和叛軍的狂嚎。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朱明遠,皇帝的身影在火光中巋然不動。
「留下一哨人馬收繳亂兵、看管降卒,其餘人隨我來!」周遇吉長槍一揮,聲如雷霆。
五百人留下,四千五百勇衛營精銳緊隨其後,沿著皇城內側的甬道向西華門疾馳。
馬蹄聲、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轟鳴,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西華門的戰況遠比東華門慘烈。
鎮遠侯顧肇跡親自督戰,麾下叛軍是京營中為數不多還有些戰鬥力的部隊。
他不僅用了撞木,還在城牆上架起了十餘架雲梯。
叛軍士兵如螞蟻般攀爬而上,與城牆上的禁軍展開白刃肉搏。
守衛西華門的是騰驤四衛。
這是禁軍中最後的力量,僅有千餘人,卻要面對數千叛軍的瘋狂進攻。
城牆上,鮮血已經流成了河。
騰驤四衛的將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沒有人後退。
他們的屍體堆在城牆垛口邊,活著的戰友就踩著同伴的鮮血繼續戰鬥。
「殺!殺光這些叛賊!」守門將領渾身浴血,左臂已經中了一箭,箭杆還插在肉里。
他單手揮刀,一刀砍翻一個剛爬上城牆的叛軍。
那叛軍的屍體從城牆上墜落,砸在下面正在攀爬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摔了下去,慘叫戛然而止。
但叛軍太多了。
一個倒下去,兩個爬上來。
撞木還在撞擊城門。
門栓上的裂紋越來越大,每一下撞擊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將軍!兄弟們快撐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衝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東華門那邊好像有援軍,怎麼還沒到?」
守門將領咬了咬牙,一刀斬斷箭杆,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半邊鎧甲。
「撐不住也要撐!陛下就在宮裡,咱們身後就是乾清宮!誰退一步,我砍誰!」
話音剛落,又是一聲巨響。
城門劇烈震動,門栓上又添了一道深深的裂紋。
守門將領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此時,甬道盡頭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火把的光芒中,周遇吉一馬當先,率勇衛營殺到。
四千五百精銳如同黑色的洪流,從甬道中洶湧而出。
「勇衛營在此!叛軍受死!」周遇吉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喊殺聲。
顧肇跡猛地回頭,看到潮水般湧來的勇衛營,臉色驟變。
他沒想到東華門那邊的李國禎這麼快就敗了。
「擋住!擋住他們!」他嘶聲喊道,連忙分出一部分叛軍去迎戰。
但哪裡擋得住?
勇衛營的火銃手在衝鋒途中就開始射擊。
彈丸呼嘯著射入叛軍陣中,血肉橫飛。
前排叛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成了篩子,屍體堆疊在一起。
周遇吉率騎兵直插叛軍側翼。
長槍如龍,所過之處叛軍紛紛倒地。
勇衛營的步兵緊隨其後,將叛軍的陣型撕得支離破碎。
顧肇跡的叛軍腹背受敵。
前面是城牆上的騰驤四衛在拼命抵抗,側面是勇衛營的猛烈衝擊,陣腳大亂。
「穩住!穩住!」顧肇跡揮舞著刀,試圖組織反擊,但他的聲音在混亂中被淹沒。
城牆上,守門將領看到援軍到來,眼眶一熱,嘶聲高喊:「兄弟們!援軍到了!殺啊!」
騰驤四衛殘餘的將士士氣大振。
城門內,禁軍士兵聽到外面的殺聲,也拼盡全力頂住城門。
就在此時,朱明遠登上了東華門城樓。
他沒有去西華門,而是站在了最高處,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一身銀白鎧甲,外面罩著龍袍。
夜風獵獵,吹得袍角翻飛。
火光映照著他的面容,冷峻如鐵。
他面前立著一面巨大的戰鼓。
朱明遠雙手舉起鼓槌,猛地砸了下去。
「咚——」
沉悶的鼓聲在夜空中炸開,如同驚雷。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如萬馬奔騰,如山崩地裂。每一聲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城樓上的禁軍士兵看到皇帝親自擊鼓,熱血上涌,齊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西華門外的勇衛營聽到鼓聲,士氣大振。
周遇吉長槍連刺,接連挑翻三名叛軍小校,渾身浴血,如同一尊殺神。
城牆上,騰驤四衛的將士們聽到鼓聲,眼中湧出熱淚。
他們嘶吼著,將最後的力量全部爆發出來,將叛軍一次又一次地打退。
甚至連跪在東華門外的降兵,聽到這鼓聲也瑟瑟發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顧肇跡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們敗了。
就在勇衛營與叛軍激戰正酣時,皇城內部也殺出了新的力量。
張世澤、鞏永固、劉文炳三人早就按朱明遠的密令,聯絡了京營中所有忠於朝廷的心腹。
這些心腹分布在京營各營哨中,一直在等動手的信號。
朱明遠擊鼓的聲音,就是信號。
「動手!」張世澤一聲令下,潛伏在叛軍後方的京營心腹們同時發難。
他們原本被裹挾在叛軍隊伍中,佯裝跟隨。
此刻突然倒戈,刀鋒直指叛將和叛軍的骨幹。
「我們是陛下的人!降者不殺!」
有人高喊一聲,叛軍隊伍中頓時大亂。
本就毫無戰意的普通士兵更加不知所措,紛紛丟下兵器。
張世澤、鞏永固、劉文炳三人更是親率數百名禁軍精銳,從宮內殺出。
他們三人身著鎧甲,手持利刃沖在最前面。
鞏永固一刀砍翻一名叛軍百戶,鮮血濺了一臉。
他抹了一把,繼續向前衝殺。
劉文炳長槍如龍連殺三人,渾身浴血,如同一頭猛虎。
張世澤雖然沒有他們那麼勇猛,但指揮若定,帶著禁軍從側翼包抄,截斷了叛軍的退路。
三路合圍。
西華門外,勇衛營正面衝擊。
城牆上,騰驤四衛死守。
後方,張世澤等人率禁軍和倒戈的京營心腹包抄。
叛軍被圍在中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跪下投降!免死!」周遇吉高喊。
「降者不殺!」勇衛營齊聲高喊。
「降者不殺!」禁軍齊聲高喊。
「降者不殺!」倒戈的京營士兵齊聲高喊。
三路合圍,喊聲震天。
叛軍士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有人丟下兵器,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抱著頭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少數頑抗者被當場斬殺,屍體堆在血泊中。
顧肇跡見大勢已去,試圖騎馬逃竄。
但錦衣衛早已封鎖了所有出口。
李若璉親自守在玄武門外。
他身後的錦衣衛校尉密密麻麻,弓弩上弦,刀劍出鞘。
「逆黨聽著,出口已封,束手就擒!」
顧肇跡衝到玄武門前,看到錦衣衛的陣勢,勒住馬面如死灰。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燃遍火光的皇城,知道自己完了。
錦衣衛一擁而上,將顧肇跡從馬上拖了下來,五花大綁。
與此同時,成國公朱純臣也沒有逃掉。
他坐鎮中軍,本想等李國禎和顧肇跡攻破城門後率主力入宮。
但沒想到東華門和西華門先後潰敗,勇衛營的反擊如此迅猛。
當他意識到大勢已去時,試圖從午門逃竄。
但午門外早已被張世澤安排的人堵住。
「成國公,哪裡去?」張世澤冷冷地看著他。
朱純臣面如死灰,手中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魏藻德和光時亨也沒有漏網。
光時亨躲在一處暗巷中,試圖趁亂逃出城。
但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錦衣衛密探的監視之下。
李若璉親自帶人將他從巷子裡拖了出來。
光時亨被按在地上,還在掙扎:「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抓我!」
李若璉一腳踩在他背上,冷笑一聲:「革了功名的朝廷命官?」
魏藻德更沒有反抗的力氣。
他四十大板的傷還沒好,根本跑不動。
當錦衣衛衝進他藏身的柴房時,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帶走。」
黎明時分,戰鬥徹底結束。
西華門外,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投降的叛軍士兵跪了滿地,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周遇吉渾身浴血,從戰場上走回來。
他的長槍已經斷了一截,鎧甲上嵌著三支箭矢,但他步伐穩健。
他走到東華門城樓下,單膝跪地。
「陛下,西華門叛軍已被擊潰。顧肇跡被擒,朱純臣、魏藻德、光時亨等核心逆黨無一漏網。
京營降兵已全部繳械,等候陛下發落。」
城樓上,朱明遠放下鼓槌。
他的雙手虎口已經震裂,鮮血順著鼓槌往下滴。
但他面色如常,目光掃過城下跪了滿地的降兵,又看向遠處被押解過來的朱純臣、魏藻德、光時亨等人。
「全部打入詔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審查過後,全部凌遲!」
周遇吉叩首:「臣遵旨!」
天色微明,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一夜的廝殺終於結束,皇城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