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抄逆黨的事告一段落後,朱明遠便下旨恢復了朝會。
雖然如今京師武裝力量已盡在掌握,錦衣衛的刀也足夠鋒利,但大明的朝廷不能只靠刀劍來運轉。
政令要出京師,要靠六部行文,要靠地方官吏執行。
有些事必須經過朝堂這個程序,才能名正言順地推行下去。
否則,他的旨意就真的只能困在紫禁城裡了。
正月二十九,皇極殿。
這是宮變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人數比之前少了一大截。
那些空出來的位置,有的已經被錦衣衛從詔獄裡提走,有的還在等待新人遞補。
殿內安靜得出奇。
往日裡那些爭相上奏、互相攻訐的聲音,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官員們個個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偶爾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龍椅上的皇帝,又迅速低下頭去,像是在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
朱明遠坐在龍椅上,目光從群臣臉上掃過。
他知道這些人在怕什麼。
宮變才過去幾天,逆黨的血還沒幹透,錦衣衛的刀還在滴血。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霉頭。
但這種沉默,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辦事的朝廷,不是一群啞巴。
「諸位愛卿,就沒有什麼事要奏嗎?」朱明遠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絲不怒自威的壓力。
沉默了片刻,鞏永固出列,雙手捧笏,躬身道:「陛下,臣有軍情稟報。」
朱明遠點頭:「說。」
鞏永固的聲音沉穩,但內容卻讓殿內不少人的心沉了下去。
「前線急報,李自成大軍已破寧武關。賊軍前鋒正朝大同方向推進,沿途州縣望風而降。
據兵部推演,最多一個多月,賊軍先鋒即可抵達京師周圍。」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一個多月。
這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朱明遠面色如常,但心中微微一沉。
他記得歷史上的時間線。
李自成破寧武關是在二月下旬,到達北京是在三月中旬。
可現在才是正月二十九,這速度比歷史上快了將近一個月。
是蝴蝶效應嗎?還是因為他的某些舉動改變了局勢?
他沒有時間深究。
「一個多月。」朱明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殿內。
「諸位愛卿,你們告訴朕,一個多月的時間,朕能做什麼?你們能做什麼?」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李邦華出列,沉聲道:「陛下,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
京師雖有京營數萬人,但老弱居多,戰鬥力堪憂。
臣建議,從京營中篩選精銳,再招募京畿流民中的精壯,組建一支能戰的新軍。」
朱明遠看了李邦華一眼,心中暗暗點頭。這老臣果然懂他的心思。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目光投向其他大臣。
劉文炳會意,出列附和:「李中丞所言極是。臣也認為,當務之急是練兵。
京營雖有數萬之眾,但真正能上陣廝殺的不過十之二三。
若不加以整編,賊軍一到,恐難抵擋。」
張世澤也站了出來:「臣附議。」
三個心腹接連出列,朱明遠順勢點了點頭。
「諸位愛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朕決定。組建新軍,共兩萬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朱明遠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兵源從兩個途徑解決。
第一,從現有京營中篩選精銳,凡身強體壯、能戰敢戰者,擇優錄入。
第二,從京畿流民中招募精壯。」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新軍待遇。每人每月餉銀三兩,入伍之時每人另發安家費五兩銀子。」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每月三兩,入伍五兩。
這個數字,在場的大臣們心中都有數。
京營士兵每月才領不到一兩銀子,還經常被剋扣。
新軍的餉銀,足足是京營的三倍還多。
戶部尚書倪元璐臉色微變,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新軍兩萬人,每月餉銀就要六萬兩。
加上安家費十萬兩,一年下來就是七八十萬兩。
太倉雖然剛剛收到捐餉數十萬兩,但加上其他開支,恐怕難以承擔……」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朝廷沒錢。
朱明遠看著倪元璐,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倪元璐不是反對他,而是在替朝廷的財政狀況擔憂。
「倪卿不必擔心。」朱明遠的聲音平靜。
「新軍的所有開支全部由內庫承擔,不動用戶部一分銀子。」
倪元璐一愣:「內庫?」
殿內其他大臣也面面相覷。內庫有多少銀子,他們多少知道一些。
之前皇帝抄了周奎、陳演,後來又抄了朱純臣、魏藻德等逆黨,內庫的銀子確實不少。
但兩萬新軍,一年就要七八十萬兩,這可不是小數目。
朱明遠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朕自有安排。」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
光是逆黨抄家所得,就已經超過千萬兩白銀。
七八十萬兩,不過是個零頭。
這點錢,他出得起。
倪元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朱明遠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道:「陛下聖明。」
朱明遠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還有誰有異議?」
殿內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有異議。
宮變才過去幾天,逆黨的人頭還在菜市口掛著,錦衣衛的詔獄裡還關著數百人。
這個時候反對皇帝的決定,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朱明遠等了片刻,見無人出列,便點了點頭。
「既然無人反對,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張世澤:「英國公,新軍的篩選和招募,由你全權負責。
京營中的精銳,你來挑。
京畿的流民,你來招。朕給你五天的時間,把兩萬人湊齊。」
張世澤出列,單膝跪地:「臣遵旨!」
朱明遠又看向鞏永固和劉文炳:「你們二人協助英國公,負責新軍的訓練和整編。
朕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花架子。」
兩人齊聲領命:「臣遵旨!」
朱明遠最後看向倪元璐和李邦華:「倪卿、李卿,你們負責配合錦衣衛,做好新軍的後勤保障和軍紀監察。
新軍不是京營,不許有吃空餉、喝兵血的事。誰敢伸手,朕剁誰的手。」
兩人躬身:「臣遵旨!」
朱明遠重新坐回龍椅,目光掃過全場。
「散朝。」
「退朝——」王承恩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群臣跪倒,山呼萬歲。
朱明遠走下丹陛,經過張世澤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五天時間,兩萬人。少一個,朕唯你是問。」
張世澤額頭滲出細汗,低聲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朱明遠大踏步走出皇極殿。
身後,群臣陸續散去,議論聲在殿外漸漸響起。
乾清宮西暖閣。
朱明遠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那是倪元璐剛剛送來的戶部帳冊摘要,上面詳細列出了太倉的存銀和各項開支。
他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邊。
太倉有多少銀子,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內庫。
王承恩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新軍的事,真的要從內庫出銀子?那可不是小數目……」
朱明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逆黨抄家所得,光是白銀就超過千萬兩。拿出幾十萬兩來練兵,朕還出得起。」
王承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朱明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一個多月。
李自成留給他的時間,只有一個月了。
他必須在這一個月內,把新軍練出來。
不是為了守住北京。
北京是守不住的。
而是為了南遷的路上,有一支能打的軍隊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