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新軍的消息一出,整個京師都沸騰了。
告示貼滿了京城九門、各大街巷,甚至張貼到了通州、良鄉等京畿州縣。
每張告示前都圍滿了人,有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議論聲、驚嘆聲此起彼伏。
「每月三兩餉銀?真的假的?」
「上面寫著呢,還能有假?這是朝廷的告示,蓋著兵部的大印!」
「入伍就給五兩安家費?我的天,這頂得上半年的工錢了!」
「走走走,快去報名!晚了就沒名額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短短半天就傳遍了整個京畿。
這些日子,京師的流民越來越多了。
整個大明北方已經糜爛不堪。
李自成的大軍所過之處,百姓流離失所。
山西的、河南的、陝西的,一波又一波的流民湧向京師,指望著在這座天子腳下討一口飯吃。
可京師能有多少糧食?
粥棚里的粥越來越稀,每天都有餓死的人被抬出城。
城南的一片破舊棚戶區里,住著成千上萬的流民。
王大虎就住在這裡。
說是住,其實不過是一塊破布搭在兩根木棍上,勉強能遮風擋雨。
地上鋪著一層乾草,他的妻子王氏裹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破被子,懷裡抱著他們三歲的兒子。
兒子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哭聲越來越弱,此刻只是偶爾抽搐一下,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氏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已經把自己那份口糧省給了孩子,但她自己也好幾天沒了。
王大虎蹲在棚子外面,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野菜根,這是他今天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東西。
他把野菜根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放進嘴裡嚼了嚼,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他已經三天沒吃一頓飽飯了。
他是河南人,家裡原本有幾畝薄田,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勉強能餬口。
去年李自成的隊伍打過來,官府跑了,地主跑了,他也跟著鄉親們一起逃難。
一路走,一路餓,一路死。
走到京師的時候,同村出來的一百多口人,只剩下不到三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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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到了京師就好了。
天子腳下,朝廷總會管他們的。
可粥棚里的粥越來越稀,從能插住筷子變成了能照見人影,又從能照見人影變成了清湯寡水。
昨天,粥棚沒有開門。聽說是糧食沒了。
王大虎把野菜根嚼爛,咽了下去,胃裡翻騰了一下,又安靜了。
他站起來,準備再去城西碰碰運氣,聽說那邊有人施粥。
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棚戶區外面跑了進來。
是同鄉的老趙。
老趙比他大幾歲,也是從河南逃出來的,一路上兩人互相照應,交情不淺。
老趙臉上帶著一種王大虎很久沒有見過的表情。
興奮,而且是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虎!大虎!」老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到王大虎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咋了?」王大虎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又出了什麼壞事。
老趙直起身子,一把抓住王大虎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什麼喜事?」
「陛下要組建新軍!招兵!每月三兩餉銀!」
王大虎愣住了。
三兩?他以前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三兩銀子。一個月三兩?
「你沒聽錯?」王大虎的聲音都在發抖。
「千真萬確!告示就貼在城門口,白紙黑字,兵部的大印蓋著呢!」老趙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而且還不止!入伍就給五兩安家費!五兩!白花花的銀子,當場就發!」
五兩。
王大虎腦子裡嗡的一聲。
五兩銀子,夠他娘子吃好幾個月的飽飯,夠他兒子喝上羊奶,夠他一家三口在京師活下去。
「走走走!快去報名!」王大虎轉身就要往棚子裡走,忽然又停住了,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可是……我要是走了,娘子和孩子……」
老趙一拍大腿:「你還猶豫什麼?你去了,有了銀子,你娘子孩子才能活!你不去,大家一起餓死!」
王大虎咬了咬牙,掀開破布鑽進棚子裡。
王氏聽到了外面的對話,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去吧……我們娘倆……等你回來。」
王大虎紅著眼眶,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孩子的小臉冰涼,嘴唇發紫,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等我。」王大虎攥緊拳頭,鑽出棚子大步朝城門口走去。
城門口,徵兵告示前人山人海。
王大虎擠了半天才擠進去,看到告示上的字,雖然他不識字,但老趙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他腦子裡。
他擠到報名處,一個穿著官袍的文書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名冊。
「叫什麼名字?」文書頭也不抬。
「王大虎。」
「哪裡人?」
「河南開封府。」
「多大?」
「二十二。」
「會什麼?種地?打鐵?還是練過武?」
王大虎想了想,說:「我……我種過地,有把子力氣。以前在老家經常進山打獵,會射箭。」
文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流民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大,肩膀寬,底子不差。
而且會射箭,這在流民中不多見。
「去那邊,先測力氣。」
王大虎跟著指引走到校場邊,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
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有穿著破舊號衣的京營士兵,也有穿著布衣的京城子弟。
輪到他了。
測試很簡單。
搬起一塊七十斤重的石鎖,走二十步不掉,就算過關。
前面幾個人,有的搬不起來,有的搬起來了走兩步就掉了,垂頭喪氣地離開。
王大虎走上前,彎腰抓住石鎖的把手,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
石鎖離地了。
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力氣不夠,而是因為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飽飯了。
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哐當——」
石鎖落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過關!」旁邊的軍士在名冊上畫了個勾,「去那邊,測箭術。」
箭術測試在校場另一頭。
靶子立在五十步外,每人三支箭,中一箭就算合格。
王大虎接過弓,掂了掂分量。
這弓比他以前打獵用的硬一些,但還能拉開。
他搭箭、拉弦、瞄準,手穩得很。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旁邊幾個測試的軍士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嗖——」
第二箭,又中靶心,緊挨著第一支箭。
「嗖——」
第三箭,還是靶心。
三箭全中,而且全部集中在巴掌大的範圍內。
負責箭術測試的軍士走過來,上下打量了王大虎一番:「練過?」
「以前在老家打過獵。」
「不錯。」軍士在名冊上寫下優字,揮了揮手,「去那邊領安家費。」
王大虎走到最後一處桌子前,一個管帳的官員核對了他的名冊,從桌上的木匣里取出五兩銀子,遞給他。
「五兩,數好。」
白花花的銀子,五枚一兩重的銀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王大虎雙手接過銀子,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把銀子貼在胸口,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轉身往回跑。
跑過校場,跑過城門口,跑過一條條街道,跑進那片破舊的棚戶區。
「娘子!娘子!」他衝進棚子,把五兩銀子攤在王氏面前。
「我通過了!我選上了!這是五兩安家費!咱們有銀子了!」
王氏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愣住了。
然後,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銀子,又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孩子……孩子有救了……」她哽咽著說。
王大虎蹲下來,把妻子和兒子一起摟在懷裡。
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但他沒有擦。
棚子外面,已經圍了一圈流民。
他們看著王大虎手裡的銀子,眼中滿是羨慕和渴望。
「真的給銀子!五兩!」
「我也要去報名!」
「走!現在就去!」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流民聚集地蔓延開來。
不到半天,報名處就排起了比之前更長的隊伍。
張世澤坐在校場的帳篷里,看著源源不斷湧來的報名者,心中又驚又喜。
他沒想到募兵會如此順利。
按照皇帝的旨意,他要招募兩萬人。
其中從京營中篩選精銳,再從流民中招募精壯。
他原以為至少要五天才能湊齊,可現在看來根本用不了那麼久。
「國公爺,」一個軍士跑進來稟報。
「今日報名者已經超過八千,還在增加。
京營那邊的篩選也基本完成了,符合條件的約三千人。」
張世澤站起身來,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外面人山人海的校場。
「三天。」他自言自語,「用不了五天,三天就能湊齊兩萬人。」
他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去,立刻給陛下寫奏報。
新軍招募進展順利,預計三日內可滿員。
京營篩選精銳三千人,流民應募者已逾一萬七千,總計兩萬人,不日即可成軍。」
副將領命,匆匆去寫奏報。
張世澤又看了一眼校場上那些排著長隊的流民,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流民,原本是即將餓死街頭的難民,如今卻成了大明新軍的兵源。
每月三兩餉銀,足以讓他們的家人吃飽飯。而他們,也將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三天後,兩萬新軍滿員。
三千名從京營中篩選出來的精銳,一萬七千名從流民中招募的精壯,全部集結在校場上。
他們穿著嶄新的號衣,手持剛剛從火器工坊運來的火銃。
張世澤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隊伍,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訓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