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軍成立的第十天,朱明遠沒有去校場。
天還沒亮,他就帶著幾名侍衛,騎馬出了皇宮,直奔火器工坊。
這座工坊原本是內官監下屬的一個小小作坊。
專門為京營修理火器,只有二三十個匠人,一年也造不出幾把像樣的鳥銃。
但自從朱明遠第一次抄家開始,這裡就變了。
抄沒周奎家產的那天晚上,朱明遠從內庫撥出了第一筆專款,整整五萬兩白銀,全部撥給了火器工坊。
第二筆、第三筆緊隨其後。
抄家的銀子還沒捂熱,就流水一般送進了這座工坊。
有了銀子,朱明遠開始要人。
他讓錦衣衛從京師城外聚集的流民中,搜羅所有會木匠、鐵匠、銅匠手藝的人。
短短一個月,錦衣衛就從流民中搜羅了六百多個匠戶。
但這還不夠。
朱明遠又讓東廠在京師的匠戶行會中,以高出市價三倍的工錢,招募熟練的鐵匠和槍炮匠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在民間作坊里打鋤頭、打菜刀的鐵匠,紛紛湧向火器工坊。
到天武軍成立的時候,火器工坊的匠戶總數已經突破了一千人。
但朱明遠給這座工坊帶來的,遠不止銀子和人。
他帶來了流水線的理念。
原本的火器製造,是一個匠人從頭做到尾。
從鍛造槍管到打磨扳機,從安裝槍托到調試準星,全由一個人完成。
一個匠人做一把鳥銃,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朱明遠把這一千多個匠人分成若干組,每組只做一道工序。
第一組專門鍛造槍管,第二組專門製作槍托,第三組專門打磨扳機,第四組專門組裝……
每一道工序都有嚴格的標準,尺寸、重量、角度,一絲一毫都不能差。
這樣一來,一個匠人只做一件事,熟能生巧,效率成倍提升。
原本半個月才能造出一把鳥銃,現在一天就能造出幾十把。
朱明遠還帶來了新的火藥配方。
大明的火藥配方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粗糙,而且燃燒後殘留物多,打不了幾發就要清理槍管。
朱明遠前世雖然不是軍事專家,但中學化學課本上黑火藥的最佳配比他記得清清楚楚。
硝石75%,硫磺10%,木炭15%。
他讓人按照這個比例重新配製火藥,經過多次試驗,果然威力大增,燃燒後殘留物也大大減少。
除了流水線和火藥配方,朱明遠還帶來了一樣更重要的東西。
圖紙。
他憑著前世的記憶,將歐洲17世紀末、18世紀初最先進的燧發槍和火炮畫了出來。
燧發槍,取代了大明的火繩槍。
不需要火繩,不需要明火,扣動扳機,燧石撞擊打火,點燃火藥,擊發彈丸。
小雨天也能用,射速更快,操作更簡單。
朱明遠把圖紙交給工坊里最資深的幾個老匠人,讓他們按照圖紙試製。
第一次試製,失敗了。
槍管炸了膛,差點炸死一個匠人。
朱明遠沒有怪罪,反而賞了那個匠人二十兩銀子,讓他找出炸膛的原因。
第二次試製,又失敗了。
燧石打不著火,扣了十幾次扳機都打不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終於在十幾天前,第一把合格的燧發槍造了出來。
朱明遠親自試射,二十步外,一槍命中靶子。
那一刻,他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燧發槍,天武軍的戰鬥力至少提升三成。
有了流水線,燧發槍可以批量生產。
有了新的火藥配方,燧發槍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這三者加在一起,他就有了一搏之力。
朱明遠策馬來到火器工坊時,天剛蒙蒙亮。
工坊的大門已經開了,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呼呼的風箱聲。
一千多個匠人,三班倒,晝夜不停。
「陛下駕到!」
侍衛高聲喊道。
工坊里頓時一陣騷動,匠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跪了一地。
「都起來,忙你們的。」朱明遠擺了擺手,徑直走向工坊最裡面的試驗場。
工坊的總管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姓趙,如今管著這一千多號人。
趙管事小跑著跟上來,滿臉興奮。
「陛下,您來了!這幾日又有進展,燧發槍的產量提上來了,如今一天能出五十多把!」
「火炮呢?」朱明遠問。
「按照您的圖紙,改良的那門炮已經鑄好了,就等您來試射。」
趙管事引著朱明遠來到試驗場。
試驗場是一塊空地,周圍用土牆圍起來,防止彈丸飛出去傷人。
空地上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把嶄新的燧發槍。
槍管烏黑髮亮,槍托用硬木製成,打磨得光滑順手。
燧發機構精巧細緻,一看就不是凡品。
長桌旁邊,還擺著一門火炮。
朱明遠走過去,仔細端詳這門火炮。
大明的火炮,他見過不少。
紅夷大炮、佛郎機炮、虎蹲炮……
這些火炮都有共同的問題:笨重、射程近、精度差、容易炸膛。
紅夷大炮雖然威力大,但一門炮重達兩三千斤,拉都拉不動,更別說在戰場上靈活機動了。
佛郎機炮輕便,但子銃和母銃之間縫隙太大,火藥燃氣泄漏嚴重,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朱明遠給匠人們的圖紙,參考的是17世紀末法國沃邦元帥改良的標準化火炮。
炮管採用鑄鐵,不再是青銅,成本大大降低。
炮壁厚度經過精密計算,既保證了強度,又減輕了重量。
炮身上加裝了照門和準星,不再是憑感覺瞄準。
炮耳的位置經過重新設計,使火炮的俯仰角更大,射程更遠。
當然,受限於大明的冶鐵技術,鑄鐵的質量達不到歐洲同期水平。
所以這門炮的實際性能比朱明遠記憶中的沃邦炮要差一些。
但即便如此,也比現在大明裝備的任何火炮都強了數分。
「試射。」朱明遠說。
趙管事一揮手,幾個匠人推著火炮,對準了三百步外的一面土牆。
「裝彈!」
一個匠人用刷子清理炮膛,另一個匠人用火藥勺舀出定量的火藥,倒入炮膛,再用木棍將火藥夯實。
然後裝入彈丸,最後用火鉗夾著一塊濕布塞進炮膛,防止火藥燃氣泄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然已經練習了很多遍。
「準備就緒!」
「點火!」
匠人將火把湊近火門。
轟!
一聲巨響,火炮猛地向後一退,炮口噴出一團火球,白色的硝煙瀰漫開來。
朱明遠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都在震動。
彈丸呼嘯著飛出,三百步外的那面土牆上,頓時炸開一團塵土。
塵土散去,土牆上出現了一個水桶粗的大洞,整面牆都裂開了。
朱明遠眼睛一亮。
三百步外,一炮擊穿土牆。
這個威力,已經超過了明軍現役的大部分火炮。
而且這門炮的重量只有五百多斤,兩匹馬就能拉走,比紅夷大炮輕便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朱明遠忍不住贊了一聲。
趙管事滿臉紅光,拱手道:「陛下,這炮的射程最遠可達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
彈丸重八斤,實心彈、開花彈、百子彈都能打。」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走到長桌前,拿起一把燧發槍。
他仔細檢查了槍管、槍托和燧發機構,然後舉槍瞄準了五十步外的一個靶子。
「裝彈。」
侍衛上前,從紙筒中倒出定量的火藥灌入槍管,然後用通條將火藥夯實,再裝入彈丸。
燧發槍的裝填速度比火繩槍快了不少,但仍然需要十幾個步驟。
朱明遠知道,這還不夠快。
真正的燧發槍精銳,一分鐘能打三到四發。
但這些都不急,等天武軍練熟了,速度自然會提上來。
「準備就緒!」
朱明遠扣動扳機。
燧石撞擊火鐮,擦出火花,火花引燃火藥池中的引藥,引藥通過傳火孔引燃槍管中的發射藥。
砰!
一聲脆響,彈丸飛出。
五十步外的靶子上,木屑飛濺,靶心位置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洞。
朱明遠滿意地點了點頭。
五十步外精確命中,一百步內有效殺傷。
這個精度,比火繩槍高了一截。
而且燧發槍不怕雨,不需要明火,夜間作戰也不會暴露位置。
「燧發槍現在一天能出多少?」朱明遠放下槍,問趙管事。
「回陛下,如今一天能出五十多把。臣正在想辦法再增加人手,爭取一個月後達到日產一百把。」
「太慢了。」朱明遠搖了搖頭。
「日產一百把,一個月也就三千把。天武軍兩萬五千人,全部換裝需要八個多月。朕等不了那麼久。」
趙管事額頭冒汗,連忙道:「臣定當竭力,爭取兩個月內日產兩百把!」
朱明遠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趙管事已經盡力了。
流水線雖然提高了效率,但匠人的熟練程度、原材料的供應、工坊的規模,都限制了產量。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槍和炮,朕都要了。」朱明遠說,「現有庫存的燧發槍,全部運往天武軍校場。
火炮也一樣,先鑄出來的十門,全部撥給天武軍,這火炮就叫天武炮!」
趙管事連連點頭:「臣遵旨。」
朱明遠走出火器工坊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翻身上馬,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去校場。」
校場上,天武軍的訓練正如火如荼。
隊列、體能、火器操練,三大科目輪番進行,兩萬五千人練得滿頭大汗,卻沒有一個人偷懶。
朱明遠騎馬進入校場時,周遇吉、張世澤、劉文炳三人正在各自督訓。
看到皇帝來了,三人立刻迎了上來。
「陛下,您今日怎麼來了?」周遇吉問。
朱明遠翻身下馬,看著三人,沉聲道:「火器工坊那邊,燧發槍已經批量造出來了。火炮也改良了。」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驚喜之色。
燧發槍的事,朱明遠之前跟他們提過,但他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批量生產。
「朕已經讓人把現有庫存的燧發槍全部運過來了。」朱明遠說,「還有十門改良火炮,也會陸續送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從今日起,天武軍逐漸換裝燧發槍。淘汰的火繩槍交給工坊回爐重鑄。」
「臣遵旨!」三人齊聲道。
朱明遠繼續說道:「換裝之後,你們要立即開始三段式操練。」
所謂三段式,是朱明遠前世在歷史書上看到的線列戰術。
燧發槍裝填速度慢,如果所有人同時射擊,射擊後會有一段很長的火力真空期。
敵軍完全可以趁著這個真空期衝上來肉搏。
三段式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將火槍手分成三排,第一排射擊,第二排準備,第三排裝填。
第一排射擊完畢後,退到第三排裝填,第二排上前射擊,第三排變成第二排準備。
如此循環往復,形成持續不斷的火力輸出。
這種戰術在朱明遠的前世,是17世紀歐洲軍隊的標準戰術。
但其實沐英早就已經用過,只是後面隨著王朝衰落,神機營這些火器部隊也逐漸沒落。
朱明遠詳細給三人講解了三段式的要領和注意事項,三人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陛下放心,臣等回去就練。」周遇吉拍著胸脯保證。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叮囑道:「燧發槍和火繩槍不同,裝填、射擊的節奏都不一樣,你們要重新練。
朕給你們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朕要看到一支能熟練運用三段式戰術的天武軍。」
「臣等領命!」
朱明遠看著三人轉身離去,又看了看校場上那些正在訓練的士兵,心中默默盤算。
火器改良了,三段式也練起來了。
但這些都是硬體,真正的戰鬥力,還要靠士兵們在戰場上用命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