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京師數十里外，大順軍的帥帳燈火通明。
帳內人頭攢動，文臣武將分列兩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
從西安出發，一路東進，破太原、克寧武、降大同、下宣府，所過之處望風披靡。
如今大軍已抵京畿，順天府就在眼前。
打進北京，建立真正的大順王朝，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將成為開國功臣，封侯拜相，享百年富貴。
帳外夜風凜冽，帳內卻暖意融融。
炭火燒得正旺，映得眾人臉上的紅光更加濃烈。
李自成坐在帥案後面，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頭戴氈帽，面色黝黑，顴骨高聳，一隻眼睛不大卻格外銳利。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米脂造反的驛卒了。
正月他在西安稱帝，國號大順，年號永昌。
如今，他是大順朝的開國皇帝。
「諸位。」李自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順天府就在眼前，但這是大明的京師，城高池深，不比尋常州縣。咱們不能魯莽，得拿出個章程來。」
他面前攤著一張順天府的城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城門、街道、兵營和糧倉。
這是探子們花了半個月繪製的，當然其中也少不了準備做新朝順臣的貢獻。
牛金星第一個站了出來。
此人是大順朝的丞相，河南寶豐人，天啟七年舉人。
他捋著鬍鬚，慢條斯理地道：「陛下，順天府城防雖固，但城中人心已散。
崇禎連殺重臣，抄家無數，百官早已離心。
臣以為，當派人入城勸降，許以高官厚祿，必有人開門獻城。」
他在北京城破後主持了拷餉之事，手段狠辣。
而後李自成兵敗，牛金星降清，其子牛佺仕清為官。
雖為文臣，卻無文臣之氣節，為後世所不齒。
李自成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宋獻策卻站了出來。
宋獻策是李自成的軍師，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
他本是江湖術士，以「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語助李自成收攬人心，深得信任。
「陛下，勸降可行，但不可全指望。」宋獻策拱手道。
「崇禎雖然昏庸，但此人性情剛烈，未必肯降。
臣以為當以大軍壓城，同時派人入城聯絡內應。雙管齊下，方為萬全之策。」
牛金星看了宋獻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兩人雖是同僚，但暗地裡斗得厲害。
牛金星是丞相，掌行政。
宋獻策是軍師，掌謀略。
一個要權，一個要寵，面和心不和。
此時顧君恩也站了出來。
他是李自成的吏政府侍郎，負責選拔官員，在文官中勢力不小。
他笑道：「陛下，臣以為牛丞相和宋軍師所言都有道理。
但臣還有一策。可派人散布消息，說陛下寬仁，只誅崇禎，不殺百官。城中官員得知，必然人心更亂。」
三個人，三個主意，看似都是在為李自成著想，實則各懷心思。
牛金星想攬勸降之功，宋獻策想顯謀略之能，顧君恩想在選官上多撈些權力。
李自成看在眼裡，沒有點破。他現在需要這些人，等進了北京，再慢慢收拾。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一個探子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進帥帳，單膝跪地，「陛下，京師急報！」
李自成眉頭一皺：「說。」
「今日拂曉，崇禎從永定門送走了數萬人南遷，馬車兩千餘輛，往東而去。
據探子回報，隊伍中有大量工匠和家眷，還有錦衣衛護衛。」
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來，面色驟變：「崇禎有沒有一同南遷？」
「沒有。崇禎仍在城中，且已下令九門全封，天武軍進入戰鬥狀態。」
李自成緩緩坐下，目光閃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諸位，你們怎麼看？」
牛金星第一個開口，捋著鬍鬚沉吟道。
「陛下，臣以為，崇禎此舉是想讓太子在南京登基，而他自己留在順天府殉國。
他這是在給大明留火種，也是給自己留名節。」
宋獻策卻搖頭道：「丞相所言有理，這批南遷人員中極有可能有朱明太子朱慈烺。
朱明太子若南下應天府登基稱帝，與我大順劃江而治，後患無窮！」
劃江而治四個字一出，帳內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李自成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起兵以來，一路高歌猛進，從陝西打到山西，從山西打到京畿，為的就是一統天下。
如果讓太子跑到南京去另立朝廷，南北對峙，他這皇帝當得也不安穩。
「宋軍師所言極是。」顧君恩附和道。
「陛下，必須攔住這批南遷人員。太子若到了南京，江南半壁江山就非陛下所有了。」
李自成咬了咬牙，當即下令：「傳令劉宗敏，讓他率騎兵加快速度，追上南遷隊伍，把太子給朕截住！」
帳外傳令兵正要離去，李過卻站了出來。
李過是李自成的侄子，大順軍中的猛將，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抱拳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說。」
「權將軍要追南遷隊伍，必須先過順天府。」李過沉聲道。
「順天府內有數萬明軍，雖然不堪一擊，但到底是支軍隊。
如果不先攻下順天府，權將軍的後路就會被切斷。
到時候要是有勤王軍隊在前，後有順天府守軍，腹背受敵，恐有不測。」
李自成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崇禎敢出城斷劉宗敏的後路？」
李過道：「陛下，崇禎此人雖然昏庸，但並非全無膽色。
他既然敢留在城中，又下令九門全封，分明是要與陛下周旋。臣以為，不可不防。」
牛金星卻笑道：「李將軍多慮了。崇禎不過是個亡國之君，手下的兵不是老弱就是流民，哪敢出城迎戰？
權將軍兩萬鐵騎所向披靡，就算崇禎出城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宋獻策也道：「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追回太子。
至於順天府，大軍圍城不日可下。崇禎就算有膽量出城，又能如何？」
李過還想再說什麼，李自成抬手制止了他。
「李過說的也有道理。」李自成沉思片刻，終於開口。
「這樣吧，傳令劉宗敏儘快攻下順天府，然後立即去追南遷隊伍。
崇禎若不投降，就讓他死在城裡。太子不能放走，必須截住。」
李過見李自成採納了他的部分意見，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牛金星和宋獻策對視一眼，眼中各有所思。
李自成沒有完全聽他們的，說明他心中自有盤算。
這個皇帝，越來越難揣摩了。
「還有，」李自成補充道，「派人入城，勸降崇禎。
告訴他，只要他開城投降，朕封他為王，保他一家性命。
若他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遵旨！」牛金星拱手道。
帳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眾人又開始討論攻城的細節，但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畢竟打下順天府就是收取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傳令下去，」李自成忽然開口，「全軍拔營，儘快兵臨順天府城下。朕要親自督戰。」
帳內眾人齊聲應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