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南遷人員出發後的第三天,京師城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天剛蒙蒙亮,守城的士兵就看到西邊地平線上湧起一片煙塵。
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濃,伴隨著沉悶的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遠處滾來。
緊接著,黑壓壓的騎兵出現在視野中,無邊無際,仿佛鋪滿了整個大地。
劉宗敏的先頭部隊到了。
兩萬騎兵,清一色的健馬,清一色的刀槍。
他們是李自成手下最精銳的部隊,從陝西一路打到京畿,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騎兵在城外列陣,旗幟遮天蔽日,刀槍在晨光中閃爍著寒光。
戰馬打著響鼻,馬蹄刨著地面塵土飛揚。
城牆上,天武軍的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燧發槍。
他們訓練了兩個多月,演陣演了無數次,但真正的戰場,這還是第一次。
有人面色發白,有人手心冒汗,有人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也有人眼中燃燒著戰意。
王大虎站在正陽門城牆上,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看身邊的戰友。
左邊是老趙,右邊是一個叫劉大柱的漢子,都是從河南一起逃難出來的。
老趙沖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劉大柱臉色鐵青,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清。
「別怕。」王大虎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朱明遠站在城樓上,穿著一身明黃色鎧甲,手持望遠鏡,眺望著遠處的敵軍。
望遠鏡是火器工坊的匠人根據他的圖紙打磨出來的,雖然粗糙,但已經能看清六七百步外的景物。
鏡筒里,劉宗敏的將旗插在城外約六百五十步處。
旗幟下一員大將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披重甲,手持大刀,正是劉宗敏本人。
朱明遠嘴角微微上揚。
六百五十步,這個距離在這個時代的大炮射程之外。
但天武炮不一樣。
改良過的火藥配比,加長的炮管,精密的照門和準星,讓天武炮的有效射程達到了驚人的七百步。
「傳令炮隊。」朱明遠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
「目標,敵方將旗。距離,六百五十步。方向,正西偏南三度。二十門齊射。」
身邊的傳令兵愣了一下:「陛下,這個距離……」
「照傳。」
傳令兵不再多問,飛快地跑下城樓。
城下的車營陣地中,二十門天武炮早已裝填完畢。
炮手們按照朱明遠訓練的方法,調整炮口的角度和方向。
他們用的不是傳統的憑感覺瞄準,而是朱明遠引入的簡易測距和象限儀。
炮身上加裝了照門和準星,炮架上刻著角度刻度,每門炮都經過反覆校準。
炮手趙老四蹲在炮尾,眯著一隻眼,透過照門對準遠處的將旗,嘴裡念念有詞。
「目標,敵方將旗!距離,六百五十步!方向,正西偏南三度!」傳令兵的聲音在陣地上響起。
「一號炮就緒!」
「二號炮就緒!」
「三號炮就緒!」……
二十門炮依次報告。
炮手們退到一旁,捂住耳朵。
「放!」
二十門天武炮同時轟鳴,大地劇烈顫抖,炮口噴出的火球將清晨的暗色撕得粉碎。
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炮彈呼嘯著飛向敵陣,在空中劃出二十道看不見的弧線。
城牆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炮彈落地的瞬間,劉宗敏的將旗周圍炸開了花。
泥土、碎石、殘肢斷臂飛濺到半空中,塵土沖天而起。
那面巨大的將旗在爆炸中劇烈搖晃,旗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然後緩緩傾斜,轟然倒下。
旗幟落地的聲音被爆炸掩蓋,但在所有人心中,那一聲巨響比任何雷聲都震撼。
城牆上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大明萬歲!」
「天武軍萬歲!」
「打中了!打中了!」
士兵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有人揮舞著手中的燧發槍,有人拍著城牆的垛口,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王大虎和老趙抱在了一起,兩個大男人淚流滿面。
這是天武軍的第一炮,就打掉了敵軍的將旗。
歡呼聲傳到了城外的敵軍耳中,騎兵陣中一陣騷動。
士兵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恐。
他們從沒見過能打這麼遠的大炮。
六百五十步,這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戰馬也被炮聲驚得嘶鳴不止,騎兵們勒緊韁繩,好不容易才控制住。
但劉宗敏沒有死。
炮彈落下的一瞬間,他的親軍撲了上來,用身體擋住了飛濺的彈片和碎石。
三四個親兵當場被炸死,血肉橫飛,但劉宗敏被他們壓在身下,只被濺了一身泥土。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嘴裡全是土腥味。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吐掉嘴裡的泥土,臉色鐵青。
他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將旗,又看了看遠處城牆上歡呼的明軍,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大炮……怎麼能打這麼遠?」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六百五十步!他們的大炮怎麼能打這麼遠?威力怎麼這麼大?」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一種火炮能在六百五十步外精確命中目標。
但朱明遠做到了。
改良過的火藥配比讓炮彈的初速更快,精密的鑄造工藝讓炮膛的氣密性更好。
簡易的瞄準裝置讓炮手的命中率大幅提升。
劉宗敏咬了咬牙,下令全軍後撤一里。
他不敢再靠近了。
將旗被轟倒,對士氣的打擊太大。
騎兵們緩緩後撤,隊伍散亂,士氣低落。
城牆上,朱明遠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炮,不僅打掉了劉宗敏的將旗,更打掉了順軍對天武軍的輕視。
接下來的兩天,雙方陷入了僵持。
劉宗敏的騎兵在城外遊蕩,時不時發起試探性的進攻,但都被城上的火器打退。
他們沒有攜帶攻城器械。
輕騎急進,原本就沒打算攻城,只是想來追南遷隊伍。
沒想到崇禎不但沒跑,反而關起門來要打一仗。
朱明遠也沒有出城迎戰。
他知道,天武軍的優勢在守城,不在野戰。
兩萬五千人對兩萬騎兵,即便有火器優勢,在開闊地上也未必能贏。
他要等,等他們在城下耗盡銳氣。
與此同時,朱明遠做了周密的部署。
天武軍兩萬五千人,不可能守住整座順天府。
城牆太長,城門太多,兵力分散就是找死。
他決定放棄部分城門,集中兵力防守主攻方向。
他命李若璉率領錦衣衛充當督戰隊,守在每座城門的後方。
凡有臨陣退縮者,當場斬殺。
錦衣衛的刀,比順軍的刀更讓士兵害怕。
李若璉親自帶著一隊錦衣衛站在正陽門內側。
他命京營中那些不願意南遷的士兵去守不是主攻方向的城門。
這些人雖然戰鬥力差,但勝在人多,而且朱明遠也沒指望他們能頂住多大的進攻。
只需要在敵軍攻上來時及時報警,給天武軍增援留出時間就夠了。
他親自坐鎮正陽門,這裡是京師的正門,也是最可能被主攻的方向。
周遇吉率左營八千精銳作為機動部隊,隨時準備支援各處。
一切準備就緒。
兩天後,李自成的大軍終於趕到。
黑壓壓的隊伍從西邊湧來,步兵、騎兵、輜重車,一眼望不到頭。
數十萬大軍在城外紮營,帳篷連綿數十里,炊煙遮天蔽日。
順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號角聲此起彼伏。
李自成騎馬來到陣前,劉宗敏迎上去,單膝跪地。
「陛下,末將無能,未能攻下順天府。」
李自成看著遠處的城牆,又看了看劉宗敏身後那些士氣低落的騎兵,眉頭緊皺。
「怎麼回事?」
劉宗敏咬了咬牙:「崇禎的火器太厲害了。他們的大炮能打六百五十步,末將的將旗被一炮轟倒。
末將不敢靠太近,只能在城外牽制。崇禎也不出城,就這麼耗了兩天。」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目光穿過曠野,落在城牆上那些嚴陣以待的士兵身上。
「六百五十步。」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低,「崇禎哪來這麼厲害的火器?」
沒有人能回答。
「傳令下去,」李自成的聲音冷了下來,「明日一早,全軍攻城。朕倒要看看,崇禎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