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澤清大營。
這座大營駐紮在濟南城東南三十里處的曠野上,營帳連綿數里。
數萬餘士卒散落其間,有閒逛的,也有圍在一起賭錢,只有極少部分還在操練。
營地里亂糟糟的,毫無軍紀可言。
劉澤清坐在中軍大帳中,面前擺著酒菜,幾個心腹將領陪坐兩側。
帳內傳來絲竹之聲,幾個歌姬正在翩翩起舞。
劉澤清四十來歲,身材魁梧,一雙三角眼精光閃爍。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手上戴著幾個金戒指,看起來不像個武將,倒像個暴發戶商人。
他盤踞山東腹地多年,擁兵數萬,名為明臣實為割據。
朝廷的旨意到了他高興就聽,不高興就當放屁。
原本他打算劫掠臨清後南下江南,在富庶之地找個地盤安身立命。
但徐標的堅壁清野讓他無機可乘。
臨清一帶的糧食全部都被運走了,百姓也撤了,連口水井都找不到。
後來黃得功、高傑兩部移防兗州、泰安,一左一右卡住了他南下的通道。
劉澤清雖然不把這兩個人放在眼裡,但他也不敢直接南下。
他原本想趁濟南空虛,搶先占據這座山東省會作為自己的大本營。
但徐標動作更快。
有了崇禎撥付的百萬兩銀子,加上山東經略的職位。
徐標直接從濟南府徵募了一萬新兵,把濟南城守得嚴嚴實實。
他只好在濟南城外三十里處紮營,觀望局勢。
既不勤王,也不降闖,打坐觀成敗的如意算盤。
崇禎贏了他就向朝廷表忠心。
李自成贏了他就投降大順。
但崇禎在京師打出大勝仗的消息傳來後,劉澤清心中開始不安了。
全殲劉宗敏一萬五千精騎,生擒劉宗敏本人。
他劉澤清雖然有數萬之眾,但多半是烏合之眾,真打起來未必是天武軍的對手。
他下令加固軍營防備,挖壕溝、立柵欄、布鹿角,把大營守得像鐵桶一樣。
同時派人秘密聯絡李自成,給自己留條後路。
萬一崇禎打過來,他至少還有個退路。
他還派人秘密聯絡黃得功和高傑,試圖拉攏他們。
黃得功的回覆很乾脆:「臣是朝廷的臣子,只聽陛下的命令。
劉總兵若真心為國就該去濟南迎駕,而不是在這裡磨蹭。」
高傑的回覆則曖昧得多:「劉總兵的好意,本帥心領了。
但本帥現在是朝廷的人,不便與劉總兵私下往來。」
劉澤清知道黃得功是鐵了心跟著朝廷,高傑則是在觀望。
他也不急,反正手裡有兵誰來了都不怕。
崇禎的旨意是在一個下午送到的。
傳旨的是個年輕太監,他帶著兩個錦衣衛騎馬進了劉澤清的大營。
「奉陛下旨意,召劉澤清將軍僅帶親軍前往濟南迎駕!」太監高聲道。
守兵不敢耽擱,連忙通報。
劉澤清正在帳中飲酒作樂,聽到通報皺了皺眉:「讓他進來。」
太監走進大帳,看到帳內的景象。
歌姬還在跳舞,桌上杯盤狼藉,幾個將領喝得面紅耳赤,頓時臉色有些難看。
但他不敢發作,只當沒看見。
他展開聖旨念了一遍。
大意是:劉澤清身為總兵,久沐皇恩,今陛下駕臨山東,命你僅帶親軍前往濟南迎駕。
劉澤清聽完哈哈大笑。
馬化豹第一個跳起來,一把奪過太監手中的聖旨,抖了抖,斜著眼睛看了看,陰陽怪氣地說。
「喲,陛下還記著咱們大帥呢?」
柏永馥也站了起來,指著太監的鼻子:「回去告訴崇禎,大帥有病在身去不了。
想要大帥去迎駕,讓他自己來!」
帳內其他將領哄堂大笑。
太監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你們……你們這是抗旨!」
「抗旨?」馬化豹冷笑一聲,把聖旨往地上一扔。
「老子就抗旨了,怎麼了?崇禎在北京被圍,大帥不去救他也沒轍。
現在跑到山東來了,倒擺起皇帝的架子了?」
柏永馥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崇禎要是識相就該封大帥一個王,把山東交給大帥。現在拿一張破紙就想讓大帥去送死?做夢!」
劉澤清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擺手道:「好了好了,別嚇著人家公公。」
他看了太監一眼,懶洋洋地說:「有病在身,恕難迎駕。來人,帶公公下去喝茶。」
太監愣住了:「劉將軍,陛下召你迎駕,這是聖旨……」
「我說了,有病。」劉澤清臉色一沉,「你沒聽見?」
太監還想說什麼,旁邊的錦衣衛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走吧。」
太監咬了咬牙,彎腰撿起被踩過的聖旨,拍掉上面的土,轉身出了大帳。
身後,傳來馬化豹的罵聲:「滾!告訴崇禎,大帥不伺候!」
柏永馥的聲音更大:「讓他識相點,別自找沒趣!」
帳內又爆發出一陣鬨笑。
太監走出大營,回頭看了一眼那連綿的營帳,心中又氣又怕。
他伺候皇帝多年,頭一回見到這麼跋扈的臣子。
這哪裡是臣子,分明是反賊!
劉澤清看著太監的背影,冷哼一聲:「什麼玩意兒。」
打發走太監後,帳內的氣氛更加熱鬧。
馬化豹哈哈大笑:「大帥,你看那太監的臉色都成豬肝色了!」
柏永馥也笑:「還有那兩個錦衣衛,杵在那兒跟木頭似的。大帥,你是沒看見他們腿都在發抖!」
劉澤清端起酒杯,得意洋洋:「崇禎想用一張聖旨就把我騙去?做夢!
我劉澤清能在山東站住腳,靠的是手裡的刀,不是他朱家的皇恩!」
柏永馥放下酒杯低聲道:「大帥,如此敷衍崇禎過得了關嗎?」
馬化豹立刻接口:「過不過得了關,大帥也不可能僅帶親兵去迎駕。
帶親兵去就是把命交到崇禎手裡。大帥能去嗎?」
柏永馥搖頭:「話是這麼說,但崇禎手裡有天武軍,連劉宗敏都被生擒了。萬一……」
「萬一什麼?」馬化豹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
「大帥手裡有幾萬兵馬,崇禎要想動大帥也得掂量掂量!
再說現在這局勢,誰知道明天會怎樣?
李自成在北京,建虜在關外,崇禎能不能在山東站住腳還兩說。咱們手上有兵怕什麼?」
柏永馥還是有些擔憂:「可是徐標在濟南有了一萬新兵,加上天武軍正在趕來……」
「徐標那一萬新兵算個屁!」馬化豹打斷他。
「一群沒上過戰場的泥腿子,一衝就散。
至於天武軍,打了那麼多仗還能剩下多少人?就算來了,咱們幾萬人馬還怕他?」
柏永馥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說話了。
劉澤清哈哈大笑,拍了拍馬化豹的肩膀。
「化豹所言有理!咱們手上有兵,怕什麼?管他崇禎還是李自成都得仰仗咱們!」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對旁邊的歌姬揮了揮手:「奏樂!繼續舞!」
絲竹聲再次響起,歌姬們翩翩起舞。
幾個將領又端起了酒杯,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馬化豹站起來,舉杯高喊:「來,為大帥的霸業乾杯!」
柏永馥也跟著舉杯:「祝大帥早日稱王!」
帳內一片歡呼。
劉澤清被捧得飄飄然,大手一揮:「等我坐穩了山東,你們個個都是功臣!」
馬化豹眼睛一亮:「大帥,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劉澤清想了想,說:「不急。等崇禎的天武軍到了,看看虛實再說。
要是天武軍不強,咱們就一鼓作氣拿下濟南。
要是天武軍真能打,咱們就退守青州投降李自成。」
柏永馥道:「大帥英明。濟南城裡的糧草可不少,徐標那個老匹夫運了那麼多糧食進去,夠咱們吃好幾年的。」
劉澤清點頭:「所以不急。讓崇禎先跟李自成和建虜耗,咱們坐收漁利。」
馬化豹諂媚道:「大帥真是諸葛再世,算無遺策!」
柏永馥也跟著拍馬屁:「大帥這運籌帷幄的本事,古往今來也沒幾個人比得上!」
劉澤清被拍得舒坦,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