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在整編天武軍的同時，劉澤清伏誅的消息也傳到了兗州時。
黃得功看完密報，沉默了很久。
他雖然精忠體國，但心中自然也是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他把密報遞給身邊的幕僚。
幕僚低聲道：「伯爺，劉澤清數萬兵馬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天武軍的戰力之盛，遠超出我軍預料。」
黃得功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在想一個問題。崇禎會怎麼對他？
他黃得功是京營出身，一路靠戰功升到總兵，封靖南伯。
他沒讀過什麼書，但有一條道理他認。
誰給飯吃就給誰賣命。
可眼下這世道，光賣命不夠還得手裡有兵。
沒兵，你就是個屁。
「伯爺，陛下那邊……」幕僚試探著開口。
黃得功抬手打斷他，站起身踱了幾步。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極像他此刻的心跳。
「你說，陛下會不會讓我交出兵權？」
幕僚一愣，斟酌著道：「伯爺，劉澤清是擁兵自重、抗拒聖旨才被剿滅的。
伯爺奉命駐防兗州，從無違抗之舉，陛下豈會無故加罪？」
黃得功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他：「無故加罪？這年頭要什麼理由？」
幕僚不敢接話，低下頭去。
黃得功又踱了幾步，忽然站定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想跟朝廷鬧翻。我黃得功是大明的臣子，不是劉澤清那種亂臣賊子。可萬一陛下要我交出兵權……」
他沒有說下去，但幕僚聽懂了。
亂世之中，交出兵權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黃得功信得過崇禎，但信不過朝堂上那些文官。
畢竟大明文官坑死武將的案例比比皆是。
帳內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幕僚終於開口：「伯爺，不如主動示好。陛下召見，伯爺就去。而且要只帶數騎以示坦蕩。
陛下正在用人之際，見了伯爺的誠意自然也不會過分相逼。
況且，伯爺做事都是為朝廷著想，陛下南遷時讓李邦華等忠臣先撤，而自己血戰京師。
想必現在是有容伯爺的度量的，定然不會將事做的太絕。」
黃得功沉思片刻，緩緩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你去準備，明日一早動身，只帶五個親兵。」
幕僚一愣：「伯爺，只帶五個？路上萬一……」
「萬一什麼？」黃得功打斷他，「陛下若想殺我，帶三百個也沒用。」
幕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黃得功獨自坐在議事廳里，望著窗外的夜色。
兗州的夜很靜，遠處隱約傳來巡城士兵的腳步聲。
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
「賭一把。」他低聲說了一句。
相比黃得功的猶豫，高傑的日子更加難過。
泰安大營里，高傑坐在中軍帳中，面前擺著劉澤清伏誅的密報，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他的臉色很難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細碎的「篤篤」聲，比黃得功的敲擊更急促，更不安。
他是流寇出身，拐了李自成的老婆叛逃，受撫成為官軍。
崇禎封他興平伯，讓他駐防泰安，可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和黃得功不一樣。
黃得功好歹是正經京營出身，他高傑的底子不乾淨，崇禎對他能有多信任？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之前多次拖延迎駕，崇禎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肯定記著。
如今劉澤清被滅了，天武軍擴編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
「大帥，陛下那邊……」馬科試探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高傑抬手打斷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他此刻煩亂的心緒。
「你說，陛下會不會對我動手？」高傑忽然停下，盯著馬科。
馬科一愣，連忙道：「大帥，陛下若要動手早就動手了。
劉澤清被滅，是因為他擁兵自重、不聽調遣。大帥奉命駐防泰安，從無違抗之舉，陛下豈會無故加罪？」
高傑搖頭，煩躁地擺了擺手：「你不懂。我是什麼出身？流寇。陛下心裡能沒疙瘩？
況且之前他召我迎駕，我拖了那麼久才去，他心裡能不記恨？
黃得功是京營出身，根正苗紅。我算什麼？一個叛徒。」
馬科不知如何接話。
帳內沉默了片刻，高傑又道：「如今他手裡有五萬天武軍，火器犀利，連劉宗敏都被他生擒了。
我這點人馬，真打起來能撐幾天？三天？兩天？還是一天？」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澀。
馬科低聲道：「大帥，如今之計唯有主動示好。
陛下既然能容黃得功，也能容大帥。只要大帥誠心歸附，陛下不會為難。
況且，大帥手上還有兵，陛下若想動大帥也要掂量掂量。」
高傑咬了咬牙：「就怕陛下要我交出兵權。」
馬科沉默。
這一點，他也不敢保證。
交出兵權，高傑就是個光杆司令，生死全在別人一念之間。
不交就是抗旨，劉澤清的下場就在眼前。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報——」一個親兵跑進來，單膝跪地，「陛下旨意到了！」
高傑臉色一變，連忙出帳迎接。
傳旨的是個年輕太監。
他展開聖旨，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召興平伯高傑、靖南伯黃得功，即日赴濟南行在面聖。欽此。」
高傑跪接聖旨，面色陰晴不定。
他捧著聖旨的手，微微發抖。
太監走後，高傑握著聖旨，站在帳外一動不動。
夜風吹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馬科湊上來，低聲道：「大帥，陛下這是……」
「召我面聖。」高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去還是不去？」
馬科道：「大帥，陛下能滅劉澤清，也能滅大帥。不去便是抗旨，罪加一等。
去了，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劉澤清就是因為不去，才落得那個下場。」
高傑沉默了很久，夜風呼嘯吹得營帳的旗幟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終於，他咬了咬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