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南下的消息傳到濟南時,整座城市都震動了起來。
不是害怕,是仇恨。
五年前,崇禎十二年滿清入關,大軍直撲山東。
濟南城被圍且援兵不至,城破之後建虜燒殺搶掠,屠城十餘日。
城中百姓死傷無數,十餘萬人慘遭屠戮。
更慘烈的是城中數千烈女不願受辱,紛紛投大明湖自盡。
湖水染紅,屍浮滿湖,慘不忍睹。
那是濟南人心中永遠的傷疤。
活下來的老人,提起韃子二字牙齒咬得咯咯響。
如今建虜又要來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天武軍在這裡,皇帝也在這裡。
消息傳到濟南時,天武軍各鎮已經在調動了。
徐標坐鎮濟南,手持朱明遠的調令,日夜不停地調度糧草。
登萊的糧食裝船,沿運河向西,再轉陸路運往濟南。
兗州、青州的存糧也被緊急調撥,一車車糧食在官道上排成長龍。
鄭芝龍從江南運來的五十萬石糧食,第一批二十萬石已經到達濟南。
火藥、彈丸、箭矢、鎧甲,從登萊火器工坊和南京應天府工坊源源不斷運來。
趙管事親自押送最後一批物資,日夜兼程。
不過一日時間,原本散布在濟南府四周訓練的天武軍各鎮,全部奉命集結。
最先到達的是高傑的第五鎮。
高傑駐防泰安,離濟南最遠,接到命令後連夜拔營,次日清晨便出現在濟南城外。
緊接著是黃得功的第四鎮從兗州趕來。
劉文炳的第三鎮,周遇吉的第一鎮和張世澤的第二鎮都在濟南府外。
短短一日,五鎮全部集結完畢。
正兵五萬,輔兵四萬,九萬大軍在濟南城外的大校場上列陣。
一眼望去,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士兵們挺立如山。
一個月的訓練,雖然還做不到令行禁止、整齊劃一,但隊列已經站得有模有樣。
朱明遠給天武軍的伙食幾乎天天有肉,士兵們臉上有了血色,身形比明末其他軍隊強壯不少。
當然,和巔峰時期的八旗兵相比還有差距。
八旗是滿清用整個遼東和擄掠的漢地財力物力供養出來的,不到二十萬的八旗兵,個個都是職業軍人。
但天武軍,已經是大明最能打的軍隊了。
天還沒亮,濟南城的百姓就自發行動起來。
他們不是被徵召的,是自己來的。
城門口,賣燒餅的王老六支起了攤子,對每個經過的士兵說。
「軍爺,拿著吃,不要錢。」
士兵要塞錢他死活不要。
「我爹娘就是死在韃子手裡的。你們替他們報仇,我要是收錢,還是人嗎?」
城南的王寡婦提著一籃雞蛋,站在路邊。
她的丈夫死在城破那一年,她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今天她把攢了半年的雞蛋全部拿了出來,一個一個塞到士兵手裡。
「拿著,你們吃了好打韃子。」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城北的鐵匠鋪子裡,老鐵匠帶著兩個徒弟,連夜趕製了上百把大刀。
他把刀一捆捆扛到軍營門口,往地上一放對守衛的士兵說。
「草民別的不行,打鐵還行。這些刀送給天武軍的娃們,砍韃子用!」
更多的百姓湧向軍營。
有人送糧,有人送鞋,有人送布,有人送藥。
軍營門口的登記處排起了長隊,徐標派了好幾個文書都記不過來。
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軍營門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
她把布包塞進守衛士兵手裡,說:「這是老婆子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你們拿去買藥買糧。」
士兵的眼眶紅了,不肯收。
老太太急了,拄著拐杖敲地:「你們要是不收,老婆子今天就不走了!」
士兵沒辦法,只好收了。
周皇后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眼眶微紅。
她對朱明遠說:「陛下,百姓們……」
朱明遠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濟南百姓對建虜的仇恨,也看到了他們對天武軍的期望。
多麼可愛的百姓啊!
既然上天讓他回到這個年代,他就得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這也是他選擇在濟南一線打這一仗的原因。
他是大明的皇帝,要是一槍不開就逃了,那這些大明的百姓憑什麼認你是他們的皇帝?
就像後世一槍不開丟掉東北,除了讓天下人不齒之外還有任何好處嗎?
朱明遠走下城牆,騎馬來到校場。
九萬將士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上高台,騎馬緩緩從陣前走過。
從第一鎮到第五鎮,從正兵到輔兵,他一個一個方陣地看過去。
士兵們握緊手中的兵器,挺直了腰板。
朱明遠騎馬回到高台,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上去。
他轉過身,面對著九萬將士。
校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明遠望著黑壓壓的隊伍,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一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正兵五萬,輔兵四萬,九萬條命。
他們是他的兵,也是百姓的兒子、丈夫、父親。
但他不得不打。
他不可能一仗不打就把山東丟給滿清。
他必須打,而且必須贏。
贏了,滿清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再發起大規模的進攻。
東昌府一線經過徐標的堅壁清野,滿清軍隊的所有糧食都得從北京運過來。
這一仗,滿清的糧食消耗比他更大。
他有鄭芝龍運來的糧食,糧草優勢明顯。
只要打贏了這一仗,他就有充足的時間南下整合南方。
到那時就不是滿清打不打他的問題,而是他崇禎要不要北伐的問題。
就算輸了,他相信天武軍也不會輸得有多難看。
九萬大軍,火器精良,至少能退到長江以南。
而長江有大明的水師封鎖,建虜的鐵騎過不了江。
其實可以說,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但朱明遠不想退。
他要在濟南城下,打出大明的威風,打出天武軍的士氣。
讓建虜知道,大明的江山不是他這個異族能染指的。
漢人的風骨那怕是在最弱的時候也不是他這些帶毛畜生能凌辱的。
九萬將士靜靜等待著皇帝的訓話。
朱明遠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校場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他轉頭看去,只見一群百姓抬著幾口大鍋,推著幾輛板車朝校場走來。
為首的是濟南城最有名的酒樓掌柜,姓劉。
劉掌柜推開守衛,徑直走到高台下,跪在地上。
「陛下!草民知道天武軍要出征了。
草民沒有什麼能送的,唯有這一萬斤牛肉、三千隻雞、一萬壇酒,請陛下和將士們享用!」
平常殺牛吃肉自然是觸犯大明律,但現在這情形根本無人在意這些。
如果有言官敢對此事多言,朱明遠不介意送他們去見太祖。
他身後幾十個夥計抬著大鍋、端著碗碟,就地支起了灶台。
熱騰騰的牛肉湯、紅燒雞塊、白面饅頭,香氣四溢。
「請陛下和將士們飽餐一頓,好去打韃子!」劉掌柜重重叩首。
校場上,九萬將士的眼睛都紅了。
朱明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傳令下去,全軍開飯。」
將士們沒有歡呼,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火。
在經過醫師檢測糧食無毒之後。
百姓們穿梭在隊列中,給每一個士兵盛湯、夾菜。
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低低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