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用餐完畢,九萬將士重新列陣。
熱騰騰的牛肉湯和紅燒雞塊下肚,士兵們渾身暖洋洋的,眼中燃燒著鬥志。
百姓們退到校場外圍,靜靜地站在那裡,誰也不肯離去。
朱明遠重新走上高台。
他身後站著周皇后,隨軍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高台下的土地上。
數十名大漢將軍分列高台四周,手持鐵皮喇叭,準備將皇帝的話一字不漏地傳遍整個大營。
朱明遠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從台下掃過。
九萬將士,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他知道,這些人中有人會死,有人會傷,有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但這一仗必須打。
「將士們。」
朱明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數十名大漢將軍的接力傳話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九萬人的耳朵里。
「滿清親王多鐸,已率數萬建虜大軍南下。
他們要攻破濟南,要拿朕的性命奠基他們建虜的萬世基業。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九萬人的怒吼,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濟南城上空。
校場外的百姓們也跟著喊起來,「不答應!不答應!」
朱明遠抬手示意安靜,校場上很快鴉雀無聲。
「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出征,朕想告訴你們,這一仗是為朕打的!也是為你們自己打的!也是為全天下的大明百姓打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闖賊圍攻京師時,朕動員你們守衛京師,朕說的都是銀子和高官厚祿。
今天,銀子一樣有,高官厚祿一樣有。
但還有一樣東西,你們必須有!
那就是我們漢人的風骨!」
校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闖賊入京,建立偽順,那是朝代更替。
你們就算從了賊,相信你們不少人也能活下來,甚至幫他們開創下一個盛世。」
朱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但建虜不一樣!」
他抬起手指指向北方,那裡是建虜南下的方向。
「建虜奴酋在遼東時,將我遼東數百萬漢人屠殺殆盡!
剩下的漢人全部成了他們的奴隸。
世世代代被他們欺壓,妻女被他們凌辱,男子被他們當牛做馬。這樣的日子,你們願意過嗎?」
「不願意!」人群中,有士卒眼睛通紅,青筋暴起。
這些人有些是從遼東逃回來的,有些是薊遼邊軍的舊部。
他們親眼見過建虜的殘暴,親手埋過被屠戮的鄉親。
他們的吼聲嘶啞,像野獸的咆哮。
「不願意!」九萬人跟著怒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朱明遠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朕知道你們不願意!堂堂七尺男兒,怎能甘願做異族的奴隸?」
「我漢人從炎黃始,至今數千年,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
五胡亂華,中原陸沉,我們挺過來了。
蒙元入關,神州淪陷,我們也挺過來了。
建虜不過是因為李成梁此人養寇自重而興起的小族。
趁我漢人內亂而四處劫掠,現在更是想學五胡亂華和蒙元入主中原。」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台下九萬將士。
「若讓他們得逞,我們的妻兒子女,就得被他們世世代代奴役。
我們的祖宗陵寢,會被他們刨墳掘墓。
我們的歷史,會被他們肆意篡改。
我們的頭髮,會被他們剃成豬尾巴。
我們的衣服,會被他們換成馬褂。
我們的文字,會被他們廢除。
我們的語言,會被他們禁止。
幾百年後,還有誰會記得自己是漢人?
還有誰會記得大明?還有誰會記得你們今天站在這片土地上,為保衛家園而戰?」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九萬將士的呼吸變得粗重,有人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在鎧甲上。
朱明遠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將士們的心口。
「五胡亂華時,北方漢人被屠殺了多少?幾百萬!
蒙元入關時,四川被屠了多少?上千萬!
建虜在遼東殺了多少?幾百萬!他們不是來改朝換代的,他們是來亡天下的!」
「亡天下」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同意嗎?」
「不同意!」九萬人的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士兵們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恨。
是對建虜的恨,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恨,是對這亂世的恨。
「不同意!」有人嘶聲大喊,聲音已經變了調。
「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校場外的百姓也跟著喊起來。
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舉起拳頭。
王寡婦抱著空籃子,淚流滿面卻咬著牙喊。
老鐵匠攥著鐵錘,青筋暴起。
劉掌柜跪在地上,朝天怒吼。
朱明遠抬手示意安靜,良久校場上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好!我就知道我大明男兒是有血性的!」
他緩緩掃過台下,像在認認真真看著每一個人。
「朕登基十七年,能力有限。天災人禍不斷,百姓流離失所。
甚至連建虜此等小族都敢窺視大寶,妄圖亡我華夏。此乃朕之錯,朕不推卸。」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所以,朕要彌補過錯。
朕在此立誓!必北伐恢復大明,開創盛世。
讓我等漢人都能吃得上飯,穿得上衣,住得上房。
讓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被人欺負,不再被人奴役,不再被人當成牛馬!」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讓我們的女人,不用再害怕被凌辱。
讓我們的孩子,不用再害怕被砍頭。
讓我們的老人,不用再跪在建虜的馬前求饒!」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九萬人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大明萬世!殺!殺!殺!」周遇吉騎著馬,在陣前高舉長槍,嘶聲大喊。
「殺!殺!殺!」九萬人跟著喊。
朱明遠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沸騰的將士,眼眶微紅。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明日出征。今夜,你們好好休息。朕在這裡,陪著你們。」
他說完,轉身走下高台。
九萬將士目送著他的背影,沒有歡呼,沒有喧譁。
夕陽西下,朱明遠的身影在昏黃的光線中拖得很長,像一面不倒也倒不下的旗幟。
周皇后迎上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陛下,回城歇息吧。」
朱明遠搖了搖頭:「不回了。朕就在這裡,和將士們在一起。」
他走到營地中央,在一堆篝火旁坐下。
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滅不定。
王承恩端來一碗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周皇后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遠處,士兵們陸續回到營帳,有人擦槍,有人磨刀,有人寫信,有人望著北方的天空發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百姓家中隱隱約約的哭聲。
那是母親送別兒子的哭聲,是妻子送別丈夫的哭聲,是孩子送別父親的哭聲。
哭聲很低,但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像這首古老土地的哀歌,又像黎明前最後的祈禱。
朱明遠閉上眼睛,心中默默想著。
天亮之後,他就要帶著這九萬人北上,迎戰建虜。
他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回來,但他知道他們必須去。
因為身後是他們的家園,是他們的父母妻兒,是數千年從未斷絕的華夏文明。
這一夜,濟南城外的大營中,九萬將士輾轉反側。
有人夢見家鄉的田野,有人夢見建虜的鐵蹄,有人夢見大明湖畔那些投水自盡的烈女。
天還沒亮,號角聲就響了起來。
朱明遠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周皇后已經替他整好了鎧甲。
他翻身上馬,策馬來到陣前。
九萬將士已經列陣完畢,沒有人遲到,沒有人懈怠,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火。
朱明遠撥馬面向北方,大手一揮:「出發。」
九萬大軍,浩浩蕩蕩,向北開拔。
濟南城的百姓站在城牆上,望著遠去的大軍,久久不願離去。
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地上,祈求上蒼保佑天武軍旗開得勝。
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默默流淚。
孩子們踮起腳尖,望著遠去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還能不能回來。
朱明遠騎在馬上,沒有回頭。
他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有無數雙眼睛在期盼。
所以他不能回頭,他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