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外，煙塵漫天。
豪格率正藍旗八千滿八旗精騎、一萬兩千蒙漢八旗，外加上萬輔兵，浩浩蕩蕩抵達德州。
大軍一路疾行，從北京出發到德州不過數日。
多鐸的主力還在後方，與前鋒相距至少一日的路程。
但豪格不在乎。
他巴不得多鐸離得遠些，這樣擒獲崇禎的功勞才能算在他一個人頭上。
早在北京廷議時，豪格就對多鐸被任命為主帥心有不滿。
他是皇太極的長子，論資歷、論戰功，哪點比多鐸差？
只因為多爾袞和多鐸兄弟聯手，他才與皇位失之交臂，如今還要屈居多鐸之下，做這個副帥。
但他一直隱而未發。
因為他知道戰場上才是說話的地方。
他要讓所有人看看，誰才是大清真正的巴圖魯。
「王爺，再往南就是濟南地界了。」揚善策馬跟在豪格身邊，手指前方，「崇禎的天武軍據說就在那一帶布防。」
揚善是豪格的心腹，驍勇善戰，說話也直來直去，從不拐彎抹角。
豪格用他不單是因為勇，還因為此人夠忠。
但這人極為跋扈且從骨子裡瞧不起漢人。
豪格冷笑一聲：「天武軍？打幾個流寇就吹上了天。我八旗鐵騎縱橫遼東的時候，他們還在穿開襠褲。」
揚善哈哈大笑：「王爺說得對！那些南蠻子孱弱不堪，所謂的闖王不也被咱們打得丟盔棄甲？
崇禎能比闖王強？末將看也就是個縮頭烏龜，躲在濟南城裡不敢出來。」
豪格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心中盤算著，若能一舉擒獲崇禎，他便立下不世之功。
到那時，多爾袞也不能再壓著他，正藍旗的威望將如日中天。
至於多鐸？讓他跟在後面吃灰去吧。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豪格大手一揮，聲音中滿是志在必得的狂傲。
「務必趕在崇禎逃竄之前，圍住濟南城！本王要親手把那南蠻子的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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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眾將齊聲領命。
孔有德率漢八旗走在隊伍後方，不緊不慢。
他的部隊與正藍旗格格不入，士兵們穿著滿清制式的鎧甲，但面孔是漢人的，眼神更多是麻木。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從遼東被擄掠來的漢人，被迫替滿清賣命。
孔有德自己也清楚，他在豪格眼裡不過是個奴才，大一點的奴才罷了。
當年他在皮島投降皇太極，被封為恭順王，看起來風光無限，但在真正的滿清貴胄面前，他永遠抬不起頭。
滿人高興時賞他一句恭順王，不高興時他連個普通的牛錄都不如。
大軍行至德州以南，官道兩側開始出現丘陵和樹林，地勢變得複雜起來。
斥候來報，前方發現小股明軍斥候。
豪格派出一隊騎兵驅趕，那些明軍斥候一觸即潰，撒腿就跑，連兵器都丟了一地。
正藍旗的將士們哈哈大笑，笑聲肆無忌憚。
「這就是天武軍？不過如此！」
「跑得比兔子還快！」
「聽說他們在京師打過勝仗，怕不是吹出來的？」
豪格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明軍斥候，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輕蔑地啐了一口：「南蠻子就是南蠻子，一輩子都是挨刀的料。」
「傳令下去，全軍全速前進！」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明軍不堪一擊，本王要一鼓作氣衝到濟南城下，活捉崇禎！」
揚善策馬跟在豪格身邊，笑道：「王爺，崇禎那昏君要是聽說咱們來了，怕是早就嚇得往南跑了。
等咱們到了濟南，恐怕連他的影子都見不著。
末將聽說江南的娘們水靈，到時候王爺可得讓末將開開葷。」
豪格哈哈大笑：「放心，少不了你的。江南的財寶、女人，全是大清的。
崇禎那廢物連自己的京師都守不住，還想守濟南？」
揚善指著前方逃竄的明軍斥候，笑得更加放肆。
「王爺，您看這些南蠻子，孱弱不堪，一觸即潰。
就這樣的兵，也配跟咱們八旗鐵騎叫板？那個什麼天武軍，怕是吹出來的。」
孔有德跟在隊伍中，聽到揚善的話，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也是漢人，揚善口中南蠻子指的也有他。
他手下的漢八旗士兵也聽到了，但全都當做沒聽見。
做了這麼多年的奴才，他們早都沒有了自尊。
「孔有德，你說是不是？」揚善忽然轉頭，笑眯眯地看著孔有德，那笑容帶著戲謔。
孔有德擠出一個笑容，抱拳道：「揚善將軍說得對。八旗鐵騎天下無敵，區區天武軍不足掛齒。」
揚善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去，繼續和身邊的將領談笑風生。
孔有德低下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是滿清的王爺，但在這些滿人眼裡他不過是條狗，大一點的奴才。
在滿人貴胄面前，他永遠只能跪著回話，連坐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的手上沾滿了漢人的血。
孔有德的部將跟在他身邊，低聲道：「王爺，前面的地形不太對。明軍斥候雖然跑得快，但太有規律了。
每次都是打幾下就跑，從不戀戰，末將覺得……」
「覺得什麼？」孔有德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在引誘我們。」部將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
他也看出來了。
明軍的斥候跑得太整齊，敗退得太有章法，不像是潰敗，倒像是訓練有素的撤退。
但他不敢開口。前兩次勸諫，已經被豪格和揚善當成了笑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策馬追上前面的豪格，抱拳道：「王爺，末將有一言。」
豪格頭也不回，語氣冷淡：「說。」
「明軍斥候一觸即潰，不像是敗退，倒像是誘敵。末將以為，不如放慢行軍速度，等主帥的主力上來再……」
孔有德小心翼翼地說著，一邊觀察豪格的臉色。
「等？」豪格猛地勒住馬，轉過頭目光冰冷地盯著孔有德，像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蟲子。
「等多鐸來搶功？孔有德，你是怕了？」
孔有德冷汗直流，連忙道：「末將不敢！末將只是擔心……」
「擔心什麼？」豪格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孔有德臉色煞白，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揚善在一旁笑道：「孔有德，你若怕了可以帶著你的漢八旗在後面慢慢走。
正藍旗不需要你操心。反正你們漢人打仗不行，逃跑總是第一的。」
周圍的滿清將領哄堂大笑。
孔有德身後的漢八旗士兵們低著頭，沒有一個敢出聲。
豪格沒有替孔有德說話的意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願前行，可以留在這裡等多鐸。本王不勉強。
但醜話說在前頭，等本王擒了崇禎，功勞簿上可沒你的名字。」
孔有德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將願隨王爺同往。」
豪格不再看他，撥馬繼續前行，嘴裡嘟囔了一句：「漢人就是漢人，永遠成不了大清的鷹。」
孔有德勒馬退到一旁，望著遠去的正藍旗隊伍，面無表情。
他的部將湊上來，低聲道：「王爺，這些滿人根本不把咱們當人看。何苦替他們賣命？」
孔有德沒有回答。
他望著前方滾滾煙塵，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低聲說了一句，策馬跟了上去。他沒有選擇。
豪格騎在馬上，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心中已經在盤算如何擒獲崇禎。
他聽說天武軍火器挺強，但他不以為然。
火器？八旗鐵騎衝鋒的時候，火器根本來不及放第二槍。
他在遼東殺過的明軍成千上萬，哪個都有火器。哪個打贏了？
「王爺，前面發現明軍斥候！」又一隊斥候來報。
豪格眼睛一亮：「多少人？」
「比之前的多，約數百騎，正在前方遊蕩。」
豪格拔出腰刀，意氣風發：「傳令下去，全軍加速！本王要讓崇禎看看，什麼叫做八旗鐵騎！」
揚善興奮地吼了一嗓子，正藍旗的騎兵們嗷嗷叫著加快了速度。
孔有德在後面看著，心中隱隱不安。
太容易了，一切都太容易了。
明軍的斥候出現得太有規律，敗退得太整齊，像是故意擺在砧板上的肉。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他說不出來。
就算說出來，豪格也不會聽。
前鋒軍繼續向南，離多鐸的主力越來越遠。
豪格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濟南，而孔有德跟在他身後，眼中的憂慮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