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豪格的先鋒軍一路高歌猛進時，濟南城外的天武軍大營中，朱明遠的軍事部署已經全部完成。
濟南府以西是黃河泛濫形成的沼澤和河灘窪地，遍地泥濘，大軍無法通行，騎兵更無從施展。
那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不需布防重兵。
東側則是泰山北麓的低山丘陵，連綿的土山和密林提供了極佳的隱蔽性，可以架設火炮、埋伏重兵。
南北兩端，齊河鎖北口，長清鎖南口，兩座據點扼守著官道的出入，如同一隻巨大口袋的收口之處。
而中間，是南北走向的官道寬谷，平地開闊，足以容納大軍列陣。
朱明遠將在這裡，打一場殲滅戰。
朱明遠原本的計劃是在濟南打一場守城戰。
依託城防工事，消耗清軍的銳氣再伺機反擊。
但隨著天武軍五鎮整編完成，九萬大軍士氣高漲，燧發槍、天武炮陸續到位，他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要打一場殲滅戰，不是擊退清軍，而是重創清軍。
徹底粉碎那個「八旗不過萬，過萬則無敵」的神話，打出漢人的心氣。
讓建虜知道中原不是他們能染指的。
「陛下，各鎮已按部署就位。」張世澤走進御帳，抱拳道。
「第二鎮已進入東側丘陵陣地，火炮全部架設完畢，只等建虜入瓮。」
朱明遠點了點頭，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濟南向東移動，落在泰山北麓的丘陵地帶。
第二鎮裝備了六千支燧發槍和三十門天武炮，是天武軍火力最強的部隊。
他要把這支鐵拳，砸在建虜最脆弱的地方。
「周遇吉那邊呢？」朱明遠問。
「第一鎮騎兵已分駐齊河、長清，封鎖了南北兩端的出口。」張世澤道，「周將軍說，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朱明遠嘴角微微上揚。
齊河和長清是官道的南北咽喉，守住這兩處，身後的大口袋就紮緊了。
豪格一旦鑽進來，就是瓮中之鱉。
「劉文炳和高傑呢？」朱明遠又問。
「第三鎮、第五鎮已在官道寬谷列陣，正面迎敵。」
張世澤道，「劉將軍說，只要建虜敢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朱明遠沉默了片刻。
正面戰場是最慘烈的。
劉文炳的第三鎮和高傑的第五鎮要在開闊地上硬抗八旗鐵騎的衝鋒，傷亡必然不小。
但這是殲滅戰的關鍵。
只有把豪格的兵力牢牢釘在正面，東側的伏兵才能給予致命一擊。
「告訴劉文炳和高傑，正面不許退一步。但也不要急著衝鋒，把節奏纏住，給第二鎮創造機會。」朱明遠沉聲道。
「遵命。」張世澤轉身離去。
朱明遠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濟南城的位置上。
城中的天子儀仗已經升起，大明的旗幟在城頭獵獵作響。
那是一座空城，但也是一座誘餌。
豪格看到崇禎的儀仗，必然以為皇帝還在城中，會更加不顧一切地撲過來。
而真正的朱明遠，將帶著天武軍的主力，在東側的丘陵上等著豪格鑽進他精心編織的口袋。
他想起後世的偉人那種以弱勝強、圍點打援的精妙戰法。
他要把這一仗，打成大明中興的轉折點。
當朱明遠在濟南緊鑼密鼓地布置伏擊時，豪格的先鋒軍正沿著官道大搖大擺地南下。
驕兵輕敵，這四個字用在豪格身上再合適不過。
他率領的先鋒軍以輕重騎兵和重甲擺牙喇為主，走的是開闊的官道，絲毫不顧兩側的丘陵和樹林可能藏有伏兵。
在他的認知里，明軍孱弱不堪，根本不敢跟八旗鐵騎野戰，更談不上什麼伏擊。
「王爺，前方發現明軍大隊！」斥候來報。
豪格眼睛一亮：「多少人？」
「約數千人，在官道中央列陣，旌旗林立。」
豪格大笑：「明軍這是要跟本王野戰？好！傳令下去，全軍列陣，本王要親自會會天武軍！」
揚善策馬跟上，笑道：「王爺，這些南蠻子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咱們八旗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碾成粉末。」
豪格拔出腰刀，意氣風發：「傳令，正藍旗居中，蒙漢八旗分列兩翼，輔兵在後壓陣。
本王要讓崇禎看看，什麼叫做八旗天兵。」
孔有德跟在後面，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明軍旌旗，心中隱隱不安。
他打了幾十年的仗，從明軍到清軍，見過的戰陣無數。
明軍在官道中央列陣，兩側的丘陵卻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布防的跡象。
這不正常。
他策馬追上前面的揚善，低聲道：「揚善將軍，明軍在官道中央列陣，兩側丘陵卻沒有伏兵，末將覺得……」
「覺得什麼？」揚善頭也不回，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孔有德，你是不是又想說什麼誘敵深入？
這裡是開闊平原，八旗鐵騎天下無敵！就算明軍有伏兵，又能如何？」
孔有德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下去。
揚善回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孔有德，你放心。等王爺擒了崇禎，少不了你的功勞。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帶著你的漢八旗在後面看著，看看我八旗鐵騎是怎麼打仗的。」
孔有德低下頭，抱拳道：「末將不敢。」
揚善不再理他，策馬向前。
豪格的大軍繼續向南，速度不減反增。
斥候不斷回報，前方的明軍大隊人數越來越多，旌旗越來越密，但卻始終沒有主動進攻，只是原地列陣。
豪格更加確信，明軍不過是虛張聲勢，根本不敢跟八旗鐵騎硬碰硬。
「全速前進！天黑之前，本王要打到濟南城下！」豪格高喊。
八旗鐵騎轟然應諾，馬蹄聲如雷鳴，大地在顫抖。
孔有德跟在大軍後面，望著前方滾滾煙塵，又看了看兩側死寂的丘陵，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總覺得，他們在走向一個陷阱。
朱明遠站在丘陵上，手持望遠鏡望著官道上滾滾而來的煙塵。
望遠鏡中，豪格的先鋒軍已經進入伏擊圈。
正藍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八旗鐵騎行軍隊列嚴整，氣勢洶洶。
蒙漢八旗分列兩翼，輔兵在後面拖著一輛輛糧車，灰塵漫天。
豪格騎在馬上，身披重甲，意氣風發。
揚善跟在旁邊，不時揮舞著馬鞭，催促士兵加速前進。
朱明遠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上揚。
豪格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驕兵輕敵，急於直撲濟南，連基本的斥候偵察都省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他精心布置的口袋。
「傳令下去。」朱明遠對身邊的傳令兵說。
「各鎮按兵不動。沒有朕的命令，不許放一槍一炮。等建虜全部進入伏擊圈，再打。」
「遵旨。」
張世澤站在朱明遠身旁，低聲道：「陛下，豪格的前鋒已經進入第二鎮射程。要不要先打掉他們的前隊？」
朱明遠搖頭：「不急。等他們全部進來。朕要的不是擊潰，是殲滅。」
張世澤不再多言。
朱明遠又拿起望遠鏡，望著遠處的八旗鐵騎。
他看到了豪格的身後，看到了那些拖著糧車的輔兵，也看到了最末尾那面寫著「孔」字的旗幟。
孔有德。
那個叛明降清的漢奸。
朱明遠冷冷地笑了一下。
這一仗，他要讓孔有德知道叛徒的下場。
官道上，豪格的先鋒軍已經完全進入了伏擊圈。
前隊已經接近齊河，後隊還在德州方向，整個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蛇陣。
兩側的丘陵在夕陽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兩隻巨大的手，緩緩合攏。
豪格騎在馬上，已經能看到遠處濟南城模糊的輪廓。他心中大喜，舉起馬鞭指著前方。
「兄弟們，濟南就在眼前！衝過去，活捉崇禎！」
「殺！」
八旗鐵騎齊聲怒吼，加快了速度。
而在他們的前方，劉文炳的第三鎮和高傑的第五鎮已經列陣完畢。
上萬支長槍指向北方，數千支火繩槍在夕陽下閃著幽藍的光。
炮兵們將一門門天武炮推上陣地，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官道。
朱明遠站在丘陵上，望著這支嚴陣以待的大軍，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九萬大軍，五鎮精銳，燧發槍、天武炮、半加農炮，還有大明百姓的血仇。
他要把這一仗，打成大明中興的起點。
「傳令下去，」朱明遠聲音沉穩，一字一頓，「各鎮準備，聽朕號令。」
傳令兵飛馬而去。
丘陵上，朱明遠最後一次舉起望遠鏡。
豪格的先鋒軍已經全部進入伏擊圈，前隊距離齊河不過數里，後隊剛剛越過長清。
整個隊伍被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直線，首尾不能相顧。
時機到了。
朱明遠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
「放信號！」他沉聲道。
一支響箭沖天而起，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響箭聲此起彼伏，在山谷中迴蕩。
官道上，豪格猛地勒住馬，抬頭望向天空。
他的臉色驟變。
那是明軍的信號箭。
兩側的丘陵上，忽然冒出無數人影。
沉默的山丘，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