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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戰濟南(六)

2026-09-20 12:20:55 作者: 問劍凌霄

  他不懂。

  他是個流寇出身的人,一輩子只知道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他當兵只是為了活命,為了撈銀子,為了地盤。

  他從來沒想過,當兵還可以這樣。

  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活命,而是為了身後那些百姓,為了給父母報仇,為了不讓韃子剃髮易服。

  東側丘陵上,朱明遠放下望遠鏡,眼眶通紅。

  他看到了李石頭抱著火藥包衝進敵群,看到了林二撲向披甲人的那一幕。

  看到了那些年輕的身體在火光中化為碎片,看到了他們炸裂時飛散的血肉。

  他的手在顫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身旁的岩石上。

  但他不能退。

  他退了,這些將士就白死了。

  他要贏,他必須贏,他要為這些人贏一個太平天下。

  「傳令第二鎮,全力出擊。炮營,所有火炮,齊射,不要停。」

  「將朕的儀仗壓上去,朕要讓朕的士兵看著大明的皇帝也沒有忘記先祖的榮光!」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鐵一樣硬,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三十門天武炮和十門半加農炮同時開火,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在八旗騎兵的陣地上。

  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震顫,炮聲震耳欲聾,遠處村莊裡的人都能聽到。

  第二鎮的燧發槍手們排成密集的線列陣,穩步推進。

  

  每前進一步,就齊射一次。

  前排射擊,後排裝填,輪番交替,火力連綿不絕,像一條噴火的巨龍。

  八旗騎兵的陣型在密集的彈雨下支離破碎,像一塊被砸碎的玻璃。

  豪格終於絕望了。

  他的正藍旗已經折損過半,蒙漢八旗更是死傷慘重,輔兵都快跑光了。

  他身邊只剩下一千餘人,而且個個帶傷,戰馬也跑不動了。

  「收攏部隊!準備撤退!」他嘶聲下令,嗓子已經喊啞了,只能發出氣音。

  但他的命令已經傳不出去了。

  各牛錄之間失去了聯繫,各隊各自為戰,有的還在衝鋒,有的已經開始後退,有的在原地打轉。

  豪格咬了咬牙,看著前方還在拼殺的隊伍,又看了看東側不斷湧出的明軍燧發槍手。

  權衡了片刻,終於下令:「正藍旗,隨本王撤!不等了!」

  他沒有等蒙漢八旗和輔兵收攏,只聚攏了身邊還能調動的約兩千正藍旗騎兵,調轉馬頭朝北方狂奔而去。

  蒙漢八旗失去了主心骨,頓時陷入混亂。

  孔有德在後面看到豪格的旗幟向北移動,臉色慘白如紙。

  他知道,他完蛋了。

  豪格率殘部狂奔數十里,剛到齊河,兩側的山林中就殺出了無數明軍騎兵。

  周遇吉的第一鎮騎兵早已在此設伏,等了整整一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殺!」周遇吉一馬當先,長槍刺穿了一個正藍旗牛錄的胸膛,槍尖從後背穿出,鮮血順著槍桿噴涌。

  他將屍體甩在地上,又拔出腰刀沖向另一個。

  豪格臉色鐵青,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被包圍了。

  他的親兵將他圍在中,拼死往外沖,用身體替他擋刀擋槍。

  雙方在齊河岸邊展開血戰,鐵騎碰撞,刀槍並舉,每一刻都有人落馬,每一刻都有人斃命。

  齊河的水被染成了紅色。

  周遇吉的第一鎮騎兵雖然不如正藍旗精銳,但勝在人多勢眾,且以逸待勞。

  豪格的正藍旗人困馬乏,傷亡慘重,逐漸不支。

  豪格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屍體在身後鋪了一路。

  揚善在他身旁揮舞著大刀,連殺數名明軍。

  他渾身浴血,鎧甲上插著兩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腿上,但依然悍勇無比,像是殺紅了眼。

  下一刻,一發天武炮的炮彈從遠處飛來,正中揚善。

  他的身體被炸成兩截,上半身飛出數丈遠,鮮血濺了豪格一臉,下半身還騎在馬上,馬跑了幾步才倒下來。


  「揚善!」豪格嘶聲大喊。

  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知道,停下就是死。

  他咬緊牙關,揮刀砍倒一個擋路的明軍,繼續往前沖,身後跟著的殘兵越來越少。

  伊成格帶著親兵殿後,拼死阻擋追兵。

  他們以命換命,周遇吉的第一鎮騎兵也被打退了幾次。

  但每次打退,又有更多的明軍湧上來。

  伊成格身邊只剩下數十人被團團圍住,一個人要面對幾十個明軍。

  伊成格抬頭看了看北方的天空,那是盛京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大清萬歲!」他嘶聲大喊,聲音穿透了喊殺聲,率部沖入明軍陣中。

  然後被亂槍刺死,被十幾根長槍同時捅穿,像一隻刺蝟。

  他的屍體倒在血泊中,身上的正藍旗戰袍被鮮血浸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正面戰場,天武軍的將士們正在徹底殲滅殘敵。

  孔有德帶著數百殘兵向北逃竄,被第二鎮的燧發槍手截住。

  一輪齊射,他的親兵倒下一半。

  孔有德從馬上摔下來,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的頭盔掉了,露出光禿禿的前額,滿清的老鼠辮子拖在地上,沾滿了泥。

  張世澤走上前,用刀指著他,冷冷道:「跪下。」

  孔有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一個字。

  戰場漸漸平息。

  從正午廝殺到深夜,官道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八旗正藍旗的精銳幾乎全軍覆沒,蒙漢八旗和輔兵死的死、降的降,只有豪格率兩千餘殘騎逃脫。

  戰場上到處是折斷的兵器、碎裂的鎧甲、倒伏的旗幟。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天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濃煙和黑暗。

  偶爾有重傷員的呻吟聲從屍堆中傳出,斷斷續續,像鬼哭,像是地獄裡傳來的聲音。

  王大虎跪在戰場上,抱著一具燒焦的遺體。

  從殘留的衣物和腰間那串木珠,他認出這是李石頭。

  「李石頭,你他娘的……你讓老子怎麼跟你娘交代……」

  王大虎聲音嘶啞,泣不成聲,頭埋在焦屍的胸口,肩膀一聳一聳。

  林二的遺體沒有找到,只有一攤血泊和散落的衣物碎片。

  有人在他犧牲的地方插了一面小旗,旗上寫著他的名字,旁邊還放了一碗酒,一雙筷子。

  當夜,朱明遠在軍營中清點傷亡。

  戰報送到他的御案上時,他的手停住了。

  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傷亡……」朱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戰死一萬九千八百餘人,重傷一萬一千餘人,輕傷一萬三千餘人。總傷亡,四萬三千餘人。」

  帳內一片死寂。

  朱明遠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許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但堅定:「厚葬陣亡將士。每名戰死者撫恤銀五十兩,分地十畝。傷者優養。

  名單造冊,不得遺漏。陣亡將士的靈位到南京後朕要為他們立忠烈祠,世世代代享受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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