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長!」三個老兵齊聲喊了一聲,聲音哽咽。
「你們往後撤。告訴把總,幫我照顧好我娘。」
李石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笑了笑,笑容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咱也是打韃子死的,不丟人。下輩子,咱還當兵,還跟陛下打韃子。」
他沒等老兵回答,抱著火藥包,朝最近的一群八旗披甲人衝去。
他的腿受了傷,跑起來一瘸一拐,但速度一點也不慢,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
披甲人們看到一個人懷裡抱著冒著煙的東西衝過來,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變,開始向後退。
但他們穿著重甲,移動緩慢,根本跑不快,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野牛。
「大明萬歲!」李石頭嘶聲大喊,聲音撕裂了夜空。
他衝進人群,死死抱住兩個來不及躲開的披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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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甲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的手扣得死死的,像鐵鉗一樣。
引線燒到了盡頭。
轟——
火藥包炸開,巨大的氣浪將周圍的八旗兵炸飛了數丈遠。
李石頭和那兩個披甲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只剩下殘肢碎肉飛散在空中。
硝煙散去,地面上留下一個冒煙的淺坑,周圍散落著破碎的甲片和燒焦的布條。
一截燒焦的手指頭落在一塊石頭上,還在冒煙。
「什長——」
一個老兵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頭磕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王大虎在後方聽到爆炸聲,轉過頭正看到那團火光。
他認出那是李石頭的方向。
他嘶聲大喊,聲音從胸腔里擠壓出來:「李石頭!李石頭!你他娘的給老子應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只有槍聲,只有炮聲,還有遠處傷員發出的呻吟。
又一個天武軍士兵抱起了火藥包。
他也是什長,他的什已經打光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看了一眼什里陣亡的兄弟鋪了一地的屍體,咬咬牙,點燃了引線。
「兄弟們,給我報仇!」他點燃引線,沖了出去。
又一個。
又一個。
一個接一個。
有的抱著火藥包沖向八旗兵最密集的地方,有的撲向騎兵的戰馬,有的滾進人群里拉著敵人同歸於盡。
林二趴在地上,渾身是傷,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垂在身側像一根斷了的樹枝。
他的火繩槍早就打光了彈藥,身邊只剩下最後一包火藥。
他本來是被劉澤清裹挾的青壯,大多數人當初從軍只是為了吃飽飯,為了活下去。
但他不一樣。
他爹娘在崇禎十二年建虜劫掠山東時被殺死,新婚的妻子被韃子凌辱至死。
他當時在京師做小買賣,僥倖活了下來。
這些年來,他每晚都做噩夢,夢見父母倒在血泊里,夢見妻子被韃子拖走的背影,夢見他們喊他的名字。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他看到李石頭抱著火藥包衝進敵群,看到火光,聽到爆炸。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林二咬開引線的蠟封,用火摺子點燃。
他抱著火藥包站起來,腳下一瘸一拐。
小腿上被砍了一刀,骨頭都能看見,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八旗兵這次學聰明了。
他們看到又一個抱著火藥包的明軍衝過來,立刻開始後退。
幾個八旗兵用長槍遠遠地捅他,想在半路就把他刺倒。
林二躲過一槍,肩膀又中了一槍。
槍尖刺穿了他的肩膀,從後面穿出來,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流。
他慘叫一聲,聲音悽厲,但沒有倒下。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沖,拖著傷腿跌跌撞撞,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他撲到了最近的一個披甲人身上,死死抱住,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爹!娘!月兒!我為你們報仇了!」
轟!
爆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天武軍的士兵前赴後繼,用血肉之軀扛著火藥包沖向八旗騎兵。
每一次爆炸,在八旗的陣型中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火光沖天,屍體橫飛,八旗騎兵的陣型被炸得七零八落,像被撕碎的布片。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山谷中迴蕩,一次接一次,沒有停歇。
八旗騎兵開始後退了。
他們不怕刀槍,不怕火繩槍,不怕肉搏,但他們怕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那些天武軍士兵的眼神。
那種刻骨的仇恨、那種赴死的決絕、那種毫不留情的瘋狂。
讓他們感到徹骨的恐懼,從骨子裡蔓延開來。
連戰馬都不安地嘶鳴著後退,任憑騎手怎麼抽打也不肯往前。
「這些南蠻子瘋了!他們都是瘋子!他們都是不要命的瘋子!」
一個正藍旗的牛錄驚恐地喊道,聲音都變了調,他扔掉手中的刀,調轉馬頭就往後跑。
豪格在後方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
他征戰半生,從十幾歲就上戰場,打過蒙古人,打過明軍,打過朝鮮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仗。
對面的那些明軍士兵,那些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南蠻子,那些被他視為懦夫和弱者的漢人。
竟然用抱著火藥包同歸於盡的打法,硬生生擋住了他引以為傲的鐵騎。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大了嘴巴,久久的合不攏。
「他們怎麼敢這樣?」豪格喃喃自語,手中的刀緩緩垂下,刀尖戳在地上。
正面戰場,八旗騎兵的衝鋒終於被遏制了。
天武軍第三鎮、第五鎮的陣地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
那些抱著火藥包衝鋒的士兵們,用自己的生命築起了一道血牆。
高傑站在第五鎮的後方,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手中的刀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次仗,見過各種各樣的兵,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兵。
那些寧可抱著火藥包同歸於盡也不後退半步的人,那些渾身是傷還在咬牙拼殺的人。
那些剛剛還是他看不慣的降卒的人,此刻卻像一頭頭髮瘋的猛虎。
他們嘴裡喊著爹娘的名字、喊著妻子的名字、喊著大明萬歲的口號,就那樣義無反顧地沖向死亡,沖向毀滅。
「他們……他們怎麼……」高傑張了張嘴,說不出完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