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東時,明軍的火炮雖然多,但打得不准,打得不狠。
可這些天武炮,每一發都精準地落在騎兵最密集的地方,像是長了眼睛。
他們的火炮比清軍的紅衣大炮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威力更大,裝填更快。
「繼續沖!不許停!衝上去就是勝利!」
他嘶聲大喊,嗓子已經喊破了,聲音像破風箱一樣,沙啞而嘶裂。
正藍旗的騎兵們硬著頭皮繼續衝鋒。
他們的重甲可以抵禦火繩槍,但擋不住天武炮的霰彈,也擋不住燧發槍在近距離的攢射。
越來越多的八旗騎兵中彈落馬,屍體鋪滿了官道,堆疊起來。
後面的騎兵不得不放慢速度,繞過屍堆。
朱明遠站在丘陵上,目光穿過硝煙,落在戰場中央。
他知道,正面的壓力依然巨大,第三鎮和第五鎮的防線已經搖搖欲墜。
必須打開局面。
「傳令第二鎮,從東側林地殺出。燧發槍手列線列排槍,斬斷他們的指揮鏈。
斬斷了指揮鏈,他們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遵旨!」
「升起朕的天子儀仗!」
聽到崇禎這句話,張世澤神色楞了一下,準備開口勸道。
崇禎則擺手直接無視他的勸解說道:「朕的士兵在前線用命,朕作為皇帝豈能連個儀仗都不敢升?」
張世澤頓時不再多言。
不過片刻崇禎的天子儀仗就升了起來,下方那些士兵看到崇禎的儀仗士氣大漲。
而張世澤親自率領第二鎮的主力,從東側丘陵林地中殺出。
六千支燧發槍在林地邊緣排成三列橫隊,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後排準備。
槍管在火光中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像一排排整齊的毒牙。
槍手們面無表情,動作整齊劃一,像一架精密的殺人機器。
張世澤的第二鎮是朱明遠專門篩選的精銳。
「放!」
第一輪齊射,密集的彈丸如蝗蟲般射向八旗騎兵的側翼。
數十名八旗參領、牛錄應聲落馬,屍體從馬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蹄踩成肉泥。
正藍旗的指揮鏈開始鬆動。
「放!」
第二輪齊射,八旗騎兵的陣型開始潰散。
失去了指揮的騎兵不知所措,有的繼續衝鋒,有的勒馬後退,有的在原地打轉。
互相碰撞,亂成一團。
「放!」
第三輪齊射,正藍旗的指揮系統被徹底打亂。
豪格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各牛錄之間的聯繫被切斷,各隊各自為戰。
豪格發現自己的命令傳不出去了。
「穩住!穩住!」
他大聲下令,但他的聲音在炮聲和槍聲中幾乎被淹沒,身邊的親兵只剩下了幾個,個個帶傷。
第二鎮的燧發槍手們穩步推進,每一步都整齊劃一,像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
每一次齊射都精準地打在八旗騎兵最密集的地方。
六千支燧發槍,如同六千把死神鐮刀,不斷收割著八旗騎兵的生命。
李石頭身邊只剩下三個老兵了。
而且還都是被沖亂了的各個什士兵合在一起的。
他們四個人守著一小段防線,周圍全是屍體,有明軍的,有八旗的,還有戰馬的。
有的屍體已經僵硬,有的還溫著,血還沒有凝固。
又一個披甲人沖了上來,渾身重甲,行動緩慢但每一步都帶著死亡的氣息。
他的武器上沾著碎肉和布條,刃都已經卷了,但依然沉重致命。
「散開!」李石頭低聲道,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老規矩,兩個抱住,一個捅腿,我捅喉嚨。」
四個老兵各自散開,從四個方向圍住了披甲人。
披甲人猶豫了一下,不知道先攻擊誰,原地轉了一圈,戰斧在空中揮了揮。
兩個老兵從後面撲上去,死死抱住披甲人的腰和手臂。
披甲人怒吼著甩動身體,重甲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鐵和鐵的撞擊聲刺耳。
第三個老兵蹲下身,一刀砍在披甲人的腿上。
刀刃切入沒有鎧甲保護的腿彎,血漿噴涌,白森森的骨頭露了出來。
披甲人單膝跪地,發出撕裂般的哀嚎,聲音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吼叫。
李石頭衝上前去,一刀捅進了披甲人的喉嚨。
刀尖從脖子後面穿出來,帶著碎肉和骨頭渣。
披甲人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血泡從嘴裡冒出來,然後緩緩倒下。
鮮血噴了李石頭一臉,滾燙的,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的血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越擦越花。
披甲人轟然倒下。
李石頭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像風箱一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什長,火藥包。」一個老兵指了指他們身後不遠處堆著的幾個特製火藥包。
那是用來炸城牆和工事的,每個營都配了幾個,一直沒用。
引線還完好。
那個老兵的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很平靜。
李石頭愣住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東西炸了,我們都得死。」李石頭聲音沙啞,手指在發抖。
「什長,你看看周圍,咱們還能活幾個?」
老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眼神空洞地望著滿地的屍體。
「我爹娘都被韃子殺了,我哥哥死在遼東,我活到這歲數,夠了。
什長,你還有娘,你留著命替我們看看大明光復的那一天。」
李石頭沉默了片刻。沉默了很久。
風聲、喊殺聲、槍炮聲,此刻都仿佛遠去了,只剩下他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重。
他想起自己的老娘。
他娘還在登萊,第二批南遷時跟著走了。
他娘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咳嗽起來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把每個月的餉銀大部分都寄回去,就指著他養活。
如果他也死在這裡,那他娘怎麼辦?
誰給他娘買藥?誰給他娘端水?誰給他娘送終?
他想起王大虎。
把總說過,會幫他照顧老娘。他信把總。
把總從來沒騙過他。
把總說過,跟著陛下,有飯吃,有餉銀,有前程。
把總還說過,咱們這些人,不論出身,不論資歷,只要肯拼命,就能活出個人樣。
李石頭站起身,走到火藥包前,抱起一個,拔掉引線上的蠟封,用火摺子點燃。
火摺子在風中閃了閃,終於燃起,橙黃色的火焰舔舐著引線。
引線嘶嘶作響,冒著白煙,火星順著引線向火藥包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