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將天武軍主力撤回濟南城後,顧不上休整,立即開始部署城防。
他站在城牆上,目光掃過城外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
硝煙未散,血腥味隨風飄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黃得功。」朱明遠轉身看向身後的將領。
「末將在。」黃得功抱拳。
「你的第四鎮未經過大戰,朕命你率第四鎮分駐濟南周邊各大堡壘和軍屯。
孤城不守,外圍必須有支撐點。
每個堡壘配三百人,配備火繩槍和火藥,務必死守。
若建虜圍城,外圍堡壘必須從側翼襲擾敵軍,牽制其兵力。」
「末將領命!」黃得功毫不猶豫。
朱明遠又看向徐標:「糧草、彈藥、傷藥,都清點好了嗎?」
徐標拱手道:「回陛下,糧草足夠兩月之用,火藥正在從登萊緊急調運,傷藥……傷藥有些緊缺。」
「從濟南城中徵集,動用內庫銀兩採購,百姓有藥的,朝廷出錢買。」
朱明遠沉聲道,「傷了將士,不能讓他們等死。」
徐標領命而去。
城外,第四鎮的將士們正在整裝待發。
他們是五鎮中唯一一支沒有經歷昨日血戰的部隊,建制完整。
但此刻,看著從戰場上抬下來的一具具屍首,看著那些渾身纏滿繃帶的傷兵,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
沒有人說話。
他們知道,該輪到他們了。
黃得功騎馬走過隊列,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他勒住馬,高聲道:「弟兄們!建虜還有五六萬人馬,正朝濟南趕來。
咱們第四鎮的任務就是守住外圍!讓城外這些堡壘、軍屯變成建虜的絆腳石!」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洪亮。
「記住了,你們身後就是濟南城,城裡是大明天子,是你們的父老鄉親!
誰要是守住了,陛下說了,賞銀、升官、分地,一樣不少!」
「遵命!」一萬多將士齊聲高喊。
黃得功大手一揮:「出發!」
隊伍開拔,向城外各大堡壘散去。
與此同時,北方的官道上多鐸的大軍正在全速南下。
隊伍綿延數里,滿八旗、蒙漢八旗、輔兵,浩浩蕩蕩。
多鐸騎在馬上,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他已經接到豪格前鋒全軍覆沒的消息,正藍旗八千精銳盡數折損,這讓他又驚又怒。
「報——」斥候飛馬來報,「前方發現潰兵,打著正藍旗旗號!」
多鐸勒住馬,眉頭緊皺:「有多少人?」
「約兩千餘騎,旗號散亂,人馬疲憊,似是從南邊敗退下來的。」
多鐸心中一沉。
兩千餘騎?正藍旗南下時可是八千精銳。
他揮了揮手:「帶他們過來。」
不多時,一群殘兵敗將出現在視野中。
旗幟歪斜,甲冑破碎,士兵們個個帶傷。
最前面的正是豪格。
豪格的模樣比多鐸想像的還要狼狽。
他騎著一匹馬,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會從馬上摔下來。
多鐸盯著豪格沒有下馬,語氣冰冷:「豪格,你還活著。」
豪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很快被疲憊和恐懼取代。
他翻身下馬,聲音沙啞:「本王敗了。」
多鐸冷冷地看著他:「怎麼敗的?本王倒要聽聽,正藍旗八千精銳,怎麼會敗給一群南蠻子?」
豪格咬了咬牙,低聲道:「豫親王,明軍有埋伏。他們在官道兩側的丘陵設伏,火器極為犀利。
我率軍衝鋒,正藍旗披甲人傷亡慘重,有一批明軍火槍,竟然能射穿披甲人的鎧甲。
末將征戰半生,從未見過那樣的火器。」
多鐸眉頭緊鎖。能射穿披甲人的火槍?這不可能。
八旗披甲人的鎧甲,是從遼東的精鐵鍛造而成,尋常火繩槍在百步之外連個凹坑都打不出來。
「還有呢?」多鐸追問。
豪格的臉色更難看了:「天武軍的士卒……他們悍不畏死。
我的披甲人沖入敵陣,原本已經撕開了口子,但那些明軍士兵抱著火藥包衝上來,與披甲人同歸於盡。
一波接一波,前赴後繼,根本不把命當命。兵被打怕了,士氣崩潰,才……」
多鐸抬手打斷了他。他知道豪格不是在推卸責任。
三萬先鋒,只回來兩千,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多鐸沉思了片刻。
他心中猶豫了。
天武軍能打,比他想像的能打得多。
他的大軍糧草不多,原本計劃是以戰養戰,就地取糧。
如果濟南久攻不下,糧草耗盡後果不堪設想。
但就這樣退回去,他不甘心。
豪格全軍覆沒,正藍旗被打殘,他這個主帥若是連濟南城都沒看到就撤了,回去如何面對多爾袞?
如何面對八旗將士?
「繼續南下。」多鐸終於開口。
「本王倒要看看,崇禎的天武軍到底有多能打。」
豪格抬起頭,欲言又止。
他本想勸多鐸謹慎,但看到多鐸鐵青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多鐸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吧。帶著你的人走在後面。」
豪格起身退下,心中五味雜陳。
大軍繼續南行。
多鐸騎在馬上,心中盤算著。
如果濟南城防堅固,攻不下來,他隨時可以退走。
濟南離北京不過數百里,他手握近五萬大軍,就算打不過,全身而退總是能做到的。
大不了損失幾千人馬,回去跟多爾袞說豪格輕敵冒進,把責任推給他就是了。
數時後,大軍行至天武軍伏擊豪格的那片開闊地。
隊伍忽然騷動起來。
前方的士兵停住了腳步,議論聲四起,有人指著遠處,面色驚懼。
「出了什麼事?」多鐸厲聲問道。
斥候飛馬來報,聲音都在發顫:「主帥……前方……前方有一座京觀。」
多鐸臉色一變,策馬向前。
豪格也跟了上來。
很快,他看到了。
官道旁,一座由頭顱壘成的金字塔赫然矗立,高逾數丈,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數千顆頭顱層層堆疊,有的已經腐爛發黑,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猙獰。
鮮血早已乾涸,將石縫染成暗紅色,引來成群的蒼蠅嗡嗡作響。
多鐸勒住馬,瞪大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豪格的目光落在了京觀的最頂端。
那裡,兩顆人頭赫然並排擺放,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他認出來了。
「揚善!伊成格!」豪格嘶聲大喊,雙腿一軟險些從馬上摔下去。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體在馬背上晃了幾晃,幸虧身邊的親兵一把扶住。
揚善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跟了他十幾年,伊成格也是正藍旗的驍將。
如今他們的頭顱被人割下來,壘成了京觀的一部分,暴屍荒野。
「崇禎!」豪格咬牙切齒,聲音嘶啞,像野獸的嚎叫。
多鐸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看著那座京觀,看著那些曾經是大清勇士的頭顱被人像磚石一樣堆砌,還有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燒成灰燼。
「崇禎!」多鐸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擠出來的,「敢如此侮辱我滿洲勇士!本王要將你大卸八塊!」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轉身面對身後的大軍,嘶聲高喊:「全軍聽令!加速前進!兵臨濟南!
本王要親手砍下崇禎的腦袋,堆成京觀!」
「殺!殺!殺!」近五萬將士齊聲高喊,聲浪如山崩地裂,驚飛了京觀上空盤旋的烏鴉。
豪格也拔出刀,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嘶啞:「正藍旗的弟兄們!給揚善報仇!給伊成格報仇!」
兩千正藍旗殘兵齊聲怒吼。
大軍加快速度,向濟南方向壓去。
多鐸騎在馬上,目光死死盯著南方。
現在已經不是豪格是不是輕敵和天武軍是不是真能打的問題。
而是那座上萬顆頭顱壘成的京觀,是大清的恥辱。
這個恥辱,必須用崇禎的血來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