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內閣和六部人選的當晚,朱明遠便將七名閣臣和六名新任堂官悉數召入乾清宮。
事不等人。
白日裡的大朝會散後,范景文領著新內閣匆匆忙忙地搬進了文華殿旁的值房,連匾額都沒來得及擦乾淨,皇帝的召見旨意就到了。
王承恩派了個小太監一路小跑過來傳話:「陛下召見,乾清宮議事。」
范景文放下手裡的黃冊,嘆了口氣。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從來沒見過這麼急的皇帝。
白日裡剛定下內閣,晚上的飯還沒顧上吃,就又把人全叫過去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可抱怨的。
京師陷落、倉皇南渡、濟南血戰、祭祀獻俘。
這半年發生的事比過去幾十年年加起來還多。
這樣一個皇帝,不可能按部就班地辦事。
乾清宮裡燭火通明。
朱明遠仍然穿著白日那身赭紅色龍袍,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擺著厚厚一摞黃冊。
那是戶部呈上來的賦稅清冊,紙頁泛黃,墨跡潦草,有的地方還沾著水漬。
那是從京師倉皇運出來時淋了雨的痕跡。
七名閣臣和六名堂官魚貫而入,在御案前分兩排站定。
朱明遠沒有讓他們等。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扔出了正題。
「將諸位愛卿召集於此,今日只議一件事——賦稅。」
眾人並不意外。
范景文和史可法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大明朝失掉京師,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建虜太強,也不是闖賊太悍,而是朝廷沒有錢了。
歷史上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兵臨城下時,京營的士卒已經欠餉數年。
國庫里能跑老鼠,內庫里能數出蜘蛛網,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死因。
朱明遠翻開面前一本黃冊,頭也不抬地說道。
「朕聽太子說,今年朝廷統共也就能收上五百萬兩銀子。田賦甚至不到兩百萬石。是也不是?」
范景文出列,朝朱明遠行了一禮,蒼老的聲音在燭火搖曳中聽不出太多波瀾。
「稟陛下,確實如此。而且——」
他頓了頓,「這還是算上了陛下在山東強力整頓後能收上來的份額。若只算南直隸和浙江、江西三省,恐怕連三百萬兩都不到。」
朱明遠把黃冊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偌大個大明朝,」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還有南直隸一京,山東、湖廣、江西、浙江、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福建九省。
就算西南數省戰亂不止難以統計,僅南直隸加浙江、江西三省,往年賦稅也不下千萬兩。如今只剩這點?」
史可法出列,拱手道:「陛下明鑑。
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川五省因獻賊和地方土司之亂,朝廷對地方的控制時斷時續,賦稅數字確實無法準確估算。
而山東一省,陛下強力整頓之後田畝正在清查、稅制正在重建,具體能收多少暫無定論。」
朱明遠聽罷,沉默了一會兒。
史可法說的是實情。
西南和華南現在基本處於半失控狀態,名義上還尊奉朝廷,實際上稅賦根本運不出來。
山東是他的根據地,但正是因為是重新整頓的根據地,舊的稅制已經被他打碎了,新的稅制還沒建起來,今年確實收不了多少稅。
能指望的,主要是南直隸和浙贛兩省。
而這三省能收上來的銀子,居然只有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養十二萬天武軍加御營,發完軍餉就剩不下幾個錢了。
造船要錢,鑄炮要錢,地方官府的運轉要錢,安置流民也要錢。
五百萬兩隻夠維持,不夠打仗。
而明年開春,建虜極有可能再次南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燭火跳動,將他的半張臉照得明暗交雜,另半張臉則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建虜入關已數月。」他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多爾袞眼下占了京師,但北方各州縣全被打爛了。
北直隸十室九空,田畝荒蕪,連鄉紳大戶都逃了個乾淨。
建虜十幾萬八旗加上收編的漢軍旗、蒙軍旗,加起來不下二十萬張嘴。
這些人要吃糧,要發餉,要餵馬。
北方的地現在種不出糧,關外的存糧又運不了那麼多。
多爾袞若不在明年開春南下搶糧搶錢,他的八旗就要餓肚子。」
他頓了頓,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建虜是想要坐天下的。入關之後他不能再像老奴努爾哈赤那樣搞什麼『殺無糧人』。
真把北直隸的百姓殺光了,他拿什麼收稅?拿什麼養兵?所以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退回關外。
既然不退,就必然會南下來搶。」
朱明遠說完,靠在椅背上,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朕的兵能打,但兵是要吃飯的。沒糧沒餉,天武軍和御營再能打也是一堆廢鐵。
朕把話撂在這:賦稅之事是死生之地,今日必須議出個章程。」
七名閣臣和六名堂官都低著頭,沒有人急著開口。
李邦華率先打破沉默。
這位左都御史出身的老臣出列道:「陛下,賦稅之弊非一日之寒。
自萬曆以來,朝廷加派遼餉、剿餉、練餉,合計每畝加征將近二分銀子。
百姓困苦已極,逃亡過半,納稅的田越來越少,剩下的田賦役卻越來越重。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清查隱田。
江南士紳大戶,一戶隱瞞的田產少則數十畝,多則數千畝。
這些黑田不納稅、不應役,全部壓在貧戶身上。若能將這些隱田清查出來登記入冊,僅南直隸一省就能多出三成以上的稅田。」
朱明遠微微頷首,沒有打斷。
王家彥接著出列:「臣附議。清查隱田之外,還應重新丈量全國田畝,重編魚鱗圖冊。
現存的魚鱗圖冊有不少還是嘉靖年間編的,距今已逾百年。
百年間田畝幾經轉手、兼併、荒蕪、墾復,舊冊上的數字和實際情況早已對不上號。
不過工程浩大,非一年之功,可以先從南直隸、浙江、江西三省著手。」
朱明遠還是微微頷首,仍舊沒有打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眾人臉上來回逡巡,像是在等什麼。
何楷。
新任戶部尚書,福建人,以清廉著稱。
他出列道:「陛下,清查隱田、重編魚鱗圖冊固然要緊,但賦稅之弊的根源還在於徵收之法。
眼下地方官府徵收賦稅,名目繁多,百姓根本弄不清自己一年要交多少銀子、多少糧。
正稅之外有加派,加派之外有火耗,火耗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常例和陋規。
一畝田的正稅不過三五分銀子,但加上層層盤剝,百姓實際負擔往往高達三四倍。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先廢除三餉加派,取締地方官府的額外攤派,讓百姓只交朝廷法定的正稅。
至少讓百姓知道,一年下來自己該交多少,不必再被層層盤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