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站了起來。
他走下御階,站在金磚地面上,面對著滿殿的文武官員。
這個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皇帝一般不會離開龍椅和群臣說話。
「內閣七人。」
「范景文。」
范景文出列行禮。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從來不結黨、不營私、不投機,只認死理。
在原來的歷史上,京師陷落時他投井殉國。
此刻他雖然在行禮,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李邦華。」
李邦華出列。
他是左都御史出身,為人剛直,在原歷史上同樣是殉國忠臣。
他從京師一路隨駕打到濟南又打到南京,是北黨的核心人物之一。
「王家彥。」
王家彥也出列行禮。
他在京師時是兵部侍郎,性格沉毅寡言,不善交際,但做事極為紮實。
「史可法。」
史可法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看了朱明遠一眼。
他沒想到皇帝會把他放進內閣。
這些日子他獨木難支,稅賦收不上來,政令推行不下去,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被問責。
但此刻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解學龍。」
解學龍出列。
他原是兵部侍郎,為人正直敢言,在原歷史上因直言獲罪被廷杖,丟了官職,南京陷落後投水而死。
「倪元璐。」
倪元璐早已老淚縱橫,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如此感性。
這其實是懷才不遇,只能看著偌大王朝陷落的絕望後,突然遇到了明主。
他前天在明孝陵念祭文時哭了一場,此刻又被皇帝點名入閣。
他在原來的歷史上本該在崇禎十七年二月被免官,然後在家中等死。
但現在他站在奉天殿裡,重新成為了朝廷的柱石。
「黃道周。」
黃道周出列。
他是當世理學大家,書法家,為人極有風骨。
在原歷史上,他抗清被俘,不屈而死,死前還在牢里寫了幾百篇詩文。
他的名聲在江南士林中極高,東林黨和復社的人都服他。
朱明遠看著他們,緩緩道:「以上七人,入閣辦事。」
不是廷推和枚卜。
是特簡。
皇帝直接任命,不需要任何人附議,不需要任何程序。
殿中一片寂靜。
方才還在互相攻訐的東林黨和復社言官同時傻了眼。浙黨的人也愣在了當場。
他們方才爭了半天的推薦名單,到頭來皇帝一個都沒聽。
但也不完全是這樣。
史可法、黃道周、解學龍是南中派的,范景文、李邦華、王家彥、倪元璐是北黨。
四北三南,北黨占了內閣的多數。
這個安排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南中派有代表,北黨掌握主導權。
黃道周負責安撫江南士林,史可法繼續做實務,范景文是首輔。
皇帝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不是在隨意拍腦袋。
但在場的人也都在心裡暗暗叫苦。
皇帝既然早有定論,方才何必還問一句「可有賢能推薦」?分明是在釣魚。
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阮大鋮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他發現自己的名字不在其中,甚至連六部堂官的位置都懸了,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朱明遠等了幾息,見無人反對便又開口了。
「內閣既已議定,六部堂官也一併定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名單,展開。
王承恩上前接過,高聲念了出來。
「吏部尚書——張慎言。」
張慎言出列。
這位老臣今年已經六十七歲,是東林黨的元老之一,但為人務實,不參與激進派系鬥爭。
吏部掌管天下官員的任免考核,是六部之首。
把這個位置交給一個在東林黨和北黨之間都有口碑的老臣,朱明遠是仔細掂量過的。
「戶部尚書——何楷。」
何楷是福建人,進士出身,以清廉著稱。
戶部管錢糧,在這個節骨眼上,清廉比能力更重要。
「兵部尚書——張福臻。」
張福臻是北黨,從京師一路隨駕南來,熟悉軍務,與御營和天武軍的將領都有來往。
兵部掌管天下兵馬調度,這個位置朱明遠必須牢牢攥在北黨手裡。
「刑部尚書——孟兆祥。」
孟兆祥也是北黨,在原歷史上是殉國忠臣。
刑部掌刑名律法,朱明遠需要一個不會對任何人網開一面的人。
「禮部尚書——顧錫疇。」
顧錫疇是南中派,但為人溫和不爭,在禮部這個相對清要的位置上不至於掀起太大風浪。
「工部尚書——左懋第。」
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殿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左懋第今年不過四十出頭,在群臣中屬於資歷極淺的晚輩。
他原本的官職不過是個兵科給事中,雖然出使遼東不辱使命,但論資排輩,工部尚書這個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他。
但皇帝偏偏點了他。
左懋第愣了一瞬,然後快步出列,在七位內閣之後行禮。
他的國字臉上濃眉深目,聲如洪鐘:「臣左懋第,叩謝陛下隆恩!臣資歷短淺,才疏學淺,唯恐有負聖望——」
朱明遠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朕說你行,你就行。不必自謙。」
左懋第抬起頭,對上了皇帝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皇帝要的不是資歷、人脈和圓滑。
皇帝要的是忠心和膽魄。
他在遼東面對多爾袞時沒有低頭,皇帝看中的就是這一點。
他在原來的歷史上被斬首前朝著南京磕了三個頭,這樣的忠臣哪怕資歷再淺,朱明遠自然也要破格提拔。
范景文率先行禮:「臣等領旨謝恩!必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其他六位內閣和六部尚書也齊齊行禮。
百官們也齊齊行禮,山呼萬歲。
朱明遠站在他們面前,背對著龍椅,面朝著滿殿的文武官員。
閣臣和堂官的人選都已落定。
大明朝廷的中樞在崇禎十七年九月初八這一天,終於重新運轉了起來。
現在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去收拾那些更棘手的事了。
江南的稅賦、江北的軍鎮、建虜的威脅、闖賊的殘部。
這些事一樁比一樁難辦,但沒有一個穩固的內閣和六部,他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