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的第二天,南京皇宮的奉天殿裡已經換了一副光景。
九月初八,辰時。
距離三千顆建虜頭顱在明孝陵前亮相不過一日,朱明遠便下令召開大朝會。
這是天子駕臨南京後的第一次正式大朝,凡是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員,悉數到場。
奉天殿裡站不下,便一直排到了殿外的丹墀上。
九月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殿中,照在百官們顏色各異的官袍上,緋紅青綠交雜,倒映出一片詭異的安靜。
朱明遠端坐在奉天殿正中的龍椅上,那張空了二百多年的椅子在他身下沒有半分不協調。
他今天沒有穿戎裝,而是一身赭紅色的龍袍,袖口和領口繡著翻騰的金龍。
腰間依舊佩著那柄繡春刀,刀柄上朱媺娖織的墨藍色絲絛在袍服映襯下幾乎看不出來。
他現在在南方士族眼裡就是一個馬上皇帝。
王承恩站在御案旁,高聲道了一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然後是照例的日常政務。
兵部呈上了江北各軍鎮的糧草調配摺子,戶部遞了秋稅徵收的初報,工部請示南京城防修繕的款項。
朱明遠一一作了批覆,語氣平淡,卻字字見血。
戶部說秋稅收不上來,他直接批了四個字:「嚴查積欠。」
工部要修城防,他批的是:「按實核銷。」
兵部說左良玉所部八十萬大軍糧草吃緊,他抬起頭看了兵部侍郎一眼,淡淡說了句。
「武昌的兵比朕的御營還多,左良玉養得起兵就養得起糧。再議。」
這幾件事處理完畢,殿中漸漸恢復了安靜。
百官們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都在互相碰撞。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大朝會不止這些日常瑣事。
祭祀大典那天,皇帝當著太祖高皇帝的神位立了三年北伐的誓言,又當著百官的面剮了衍聖公。
這麼大的事做完之後,下一刀必然落在朝堂的權力格局上。
太子監國至今將近半載,內閣和六部的班子一直殘缺不全,許多職位都是臨時署理,懸而未決。
懸得越久,下面的人心裡就越不踏實。
每個人都知道內閣要重組,六部要重新洗牌,但誰也不知道皇帝心裡的那本帳是怎麼寫的。
朱明遠將最後一本奏摺擱回御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百官臉上掃了一圈。
「朝廷南巡至今,諸事草創,百廢待興。」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內閣是朝廷的中樞,中樞不定,則政令不暢。眼下內閣人選尚無定論,諸位愛卿——」
他頓了頓,將茶碗擱下,瓷器碰在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可有賢能之士推薦?」
這句話一落地,奉天殿裡的空氣就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無聲地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百官們低著頭,但袖子底下的手指開始輕輕摩挲,眼角餘光開始飛速地交換。
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然後有人出列了。
老御史顫顫巍巍地走到殿中,朝朱明遠行了一禮,然後朗聲道。
「臣以為,大學士范景文,老成謀國,隨太子監國,忠心可鑑,當為首輔之選。」
范景文站在前排,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朱明遠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就像一道閘門被打開了。
陳御史退回隊列後,禮科給事中立刻出列,推薦了史可法。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南直隸出身的工部郎中馬上出列,推薦了黃道周。
緊接著,復社一系的幾個年輕言官紛紛出列,推舉名單里出現了幾個朱明遠完全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據說是江南本地的理學名儒,名望很高,資歷很深,但朱明遠翻遍了原主的記憶也沒找到這些人在軍政上有什麼實際建樹。
朝堂瞬間活絡了起來。
朱明遠靠在龍椅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下面的表演。
他看得很清楚。
朝堂上依然有黨派之分。
東林黨的人推的是史可法和黃道周,這是他們能夠接受的清流人物。
復社的年輕言官們推的是江南本地的理學名士,這是他們的師門和姻親網絡。
浙黨的人雖然沒有明確出列,但有人在人群中低聲傳播著幾個名字,應該是浙江籍的戶部堂官。
而站在左側前排的那群人。
倪元璐、李邦華、王家彥。
這些跟著他從京師一路打到南京的北方舊臣,倒是一個都沒有出來推薦別人,也沒有人推薦他們。
北黨、南黨、東林、復社、浙黨。
五股勢力在奉天殿的金磚地面上無聲地角力。
每一聲咳嗽、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袍袖不經意的觸碰,都是刀光劍影。
但這一切和崇禎十七年三月之前的朝堂黨爭其實截然不同。
朱明遠心裡很清楚區別在哪裡。
其一,他自己知道哪些人能用。
他不是那個被朝臣牽著鼻子走的崇禎了,他前世讀過明史,知道誰會在國破時投井殉國,誰會在池水邊嫌冷。
其二,他手裡有兵。
御營三萬人就駐紮在南京城外,天武軍九萬人在濟南虎視江北。
他不是靠廷推和枚卜來決定內閣的崇禎了,他可以用特簡。
皇帝直接任命,不需要任何人附議。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區別。
他是真正說一不二的天子。至少現在,他壓得住朝綱。
台下的爭吵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眼看著復社和東林黨的人已經開始互相攻訐。
復社的人說東林黨推的人太軟,東林黨的人說復社推的人太嫩,浙黨在旁邊煽風點火,北黨沉默不語。
朱明遠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奉天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愛卿舉薦之人,都有道理。」
朱明遠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點評一場還算精彩的棋局。
然後他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忽然一變,不再是商量的口吻了。
「但朕心中已有人選。」
百官們齊齊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