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的聲音驟然凌厲起來,像一把刀從鞘中全部拔出。
「其罪一——」他念出了第一樁罪名。
「藐忽君父,全無臣節。
坐擁聖賢門第,食朝廷厚祿,世享國恩近三百年。
當此國難之際,不思倡率忠義、糾合鄉勇以衛疆土,反坐觀國勢傾頹,漠然無動。
不遣一兵一卒勤王,不出一錢一糧助軍,全無尊君報國之心!綱常大義,蕩然無存!此謂失臣節而忘君恩,禽獸不如!」
「其罪二——」他翻過一頁。
「私通闖逆,心懷二志。
李自成肆虐關中,長驅東進,逼近京畿之時,天下臣民同仇敵愾,誓死勤王。
獨孔胤植,密遣心腹潛赴賊營,私遞密書,暗表歸降之意。
私獻曲阜糧秣物資於闖營,預結新歡以待時變。
其陰通流寇、預謀屈膝之行,雖密而不掩,早已敗露!視君父社稷如敝履,視忠孝節義如糞土!」
朱明遠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念。
「其罪三——潛結北虜,三姓家奴。
關外滿清虎視中原,屢犯邊境,實為大明世仇。
孔胤植私遣親信遠赴遼東,暗通虜廷,私奉箋表,曲意逢迎。
暗中許諾歸順之約,獻曲阜糧草之策於建虜!
以至聖先師之嫡派聖裔,行背祖賣國、屈膝事虜之禽獸之行!此謂數典忘祖,遺臭萬年!」
「其罪四——玷辱聖門,敗壞至聖。
先師孔子以忠孝立身之本,傳君臣大義之訓,為萬世師表。
其身為至聖嫡裔,不行祖訓,不守儒節,身居闕里聖地,身為儒林表率。
卻私懷貳心,潛通寇虜,辱沒先祖清名,敗壞聖門家風,令天下儒士蒙羞!
他日史筆如鐵,必將其釘於華夏千秋之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其罪五——」朱明遠翻到最後一頁。
「隱匿奸謀,欺瞞朝野。
其通敵納款諸事,皆暗中密行,不露形跡。外示恭順以安朝廷之心,內藏奸計以待時局之變。
坐觀大明存亡成敗,伺機而動。
不露叛跡而早懷叛心,不行逆舉而已蓄逆謀。狡詐深藏,其心尤為可誅!此為一偽君子,百倍可鄙於真小人!」
朱明遠合上罪狀,目光如刀鋒一般落在了孔胤植臉上。
「今朝廷明察其奸,正其罪案。以肅綱紀,以正聖門,以儆天下貳心之臣!孔胤植,當以千刀萬剮!」
孔胤植聽完了全部五樁罪名。
他沒有像孔有德那樣涕泗橫流地掙扎。
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呆滯的目光看著朱明遠。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在御營將士和三千顆建虜頭顱的注視之下,他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了一連串含混的氣音。
朱明遠沒有給他任何辯白的機會。
他甚至沒有多看孔胤植一眼。
他只是將三份罪狀文書依次擲入銅鼎之中,看著火焰將它們吞沒,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囚犯。
「行刑。」
兩個字,輕描淡寫。
李若璉早已領著幾個劊子手在月台下等候。
四名劊子手上前,將孔胤植、孔有德和線國安三人扒去上衣,綁在三根臨時豎起的行刑柱上。
朱明遠沒有離開。
他負手站在享殿前,面朝太祖高皇帝的神位,背對著三根行刑柱。
百官不敢走,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劊子手從布袋中取出那柄薄如柳葉的凌遲刀。
最先受刑的是孔胤植。
他是衍聖公,是天下儒門之宗,劊子手決定從他開始。
按規矩,地位最高的最先受刑。
第一刀落下。
孔胤植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的舌頭沒被割,他還能喊。
但第二刀落下時,他的喊聲就變了調。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劊子手的動作很慢。
凌遲之刑講究的就是一個慢字。
每一刀都要切得薄如紙片,切下來放在托盤上,一片一片地碼好。
到最後一刀之前,受刑之人不能斷氣。
這是技術活,南京的劊子手顯然不如京師的老手熟練。
刀到了第三十幾刀的時候,孔胤植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死了。
劊子手愣了愣,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無奈地回過頭來向李若璉搖了搖頭。
人已經斷了氣。
南京太平了兩百多年,劊子手的凌遲手藝早就生疏了。
京師菜市口的劊子手能把人剮到三百刀還不斷氣,但南京已經太久沒有執行過凌遲了。
第四十刀不到,衍聖公就咽了氣。
朱明遠沒有回頭。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便宜他了。」
然後是孔有德。
孔有德的舌頭被割了,喊不出聲,只能從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劊子手換了刀,重新開始。
但他的手藝確實不行,刀到了五六十刀的時候,孔有德的嗚咽也停了。
最後是線國安。
他也沒撐到一百刀。
朱明遠轉過身來,看著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滿足,只是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早已知道了結局的事情。
他看了片刻,然後開口。
「將他們三人,火化後挫骨揚灰。」
挫骨揚灰。
這是一個比凌遲更讓人不寒而慄的判決。
大明朝的人相信,人死後入土為安,屍骨完好才能在陰間安然轉世。
挫骨揚灰意味著連這個人在世上最後一點痕跡都要抹去,讓他連做鬼都做不成。
這是最徹底的毀滅,是最不留餘地的懲罰。
「傳旨。」朱明遠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享殿前的寂靜。
「將今日祭祀獻俘之事、孔胤植五罪、孔有德四罪,以及三人凌遲處死之狀,以邸報傳繳天下。
六部衙門、各府州縣、各地駐軍、天下學宮,一律抄錄張貼。」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叛國者就是這個下場。
不論你是販夫走卒,還是親王郡王,還是衍聖公。國法面前,罪無等差。」
百官跪地,一片默然。
沒有人求情。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再敢為孔胤植說話。
孔有德是叛將,線國安是叛將,殺他們沒人會在意。
但孔胤植是衍聖公,是至聖先師的嫡系血脈,是天下儒生心中的精神偶像。
皇帝把他和孔有德一視同仁,一樣千刀萬剮,一樣挫骨揚灰。
這個信號太強烈了。
皇帝不缺儒學道統的背書,他手裡有刀,有兵,還有整個山東作為根據地。
他不怕得罪天下的讀書人,因為孔胤植的罪名已經把「私通二寇」坐實了。
哪個人敢為這樣的「叛賊」鳴冤?
貢院裡傳出消息的當天,便有幾個老舉子憤而燒了自己的儒巾,說要回鄉下種田。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沉默地看完了整篇邸報,沉默地回到書齋,沉默地繼續四書五經的功課。
他們不明白衍聖公為什麼會通敵,但他們明白一點。
皇帝把這些事情詳詳細細地寫在邸報上發到全國各地,孔家幾百年的清名就算徹底完了。
九月初十,邸報從南京發出,沿著驛站網絡快馬加鞭地送往全國各地。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明孝陵獻俘的故事編成了話本,在各地茶樓里連講三天場場爆滿。
街頭的報欄前擠滿了識字的市民,有熱心人拿著邸報一句一句地念給不識字的百姓聽。
消息傳遍江南,天下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