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袍袖，緩緩出列。
「陛下，」他開口了，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
「陛下方才所言之策，每一條都是治本之策，每一條都能讓大明的財政從根本上脫胎換骨。臣不懷疑這些政策的正確性，臣只擔心一件事。」
他抬起頭，直視朱明遠。
這個動作在皇帝面前近乎失禮，但范景文已經顧不上了。
「臣擔心的是，這些政策一起推下去，大明的半壁江山還沒等到北伐，自己就先亂起來了。
清查隱田，江南士紳人人自危。
限田沒收，豪門大族必然拼死反抗。
取消優免，天下讀書人將視朝廷為仇讎。
攤丁入畝更是在一個稅季之內便要讓所有有田之人多交數倍之稅。
陛下，這不是剝一層皮，這是把人家的骨頭架子都給拆了。
臣斗膽直言。
若將這些政策一齊推行，恐怕陛下的御營還沒有北上伐清，就要先在江南打無數場內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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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文說完，行大禮說道：「請陛下三思」。
李邦華隨之出列：「陛下，范閣老所言極是。改革賦稅，急不得。
臣以為應當循序漸進，分步推行。
先在江南進行田畝清查，摸清家底。再逐步廢除三餉，減輕百姓負擔。待人心穩定之後再推行攤丁入畝。
如此三步走，每一步之間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地方適應、讓士紳消化。改革的時間雖然拉長了，但成功的把握也大多了。」
倪元璐第三個出列：「陛下，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也用了十幾年時間才建立起魚鱗圖冊。
成祖文皇帝遷都北京，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才把賦稅體系理順。
陛下若能在三年之內完成第一步的田畝清查和三餉廢除，便已是古今罕有的功績了。」
朱明遠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位老臣，又看了看殿中的其他人。
他方才說的那一整套改革方案，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異想天開。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要先說出來，看看這些人的反應。
他們是忠臣，是殉國忠臣，是在原來的歷史上一個個寧願死也不肯降的人。
連他們都覺得激進了，那這些政策如果真的直接推下去，江南的士紳怕是真的要反。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笑了一下。
「都起來吧。」他說。
三位老臣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朱明遠重新坐回龍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諸公的意思，朕明白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不再像方才那樣咄咄逼人。
「改革之事，不可操之過急。
朕方才所說的，不是今日就要下旨推行的政策，而是朕心目中大明朝賦稅改革最終應該達到的目標。
至於眼下先走哪幾步、後走哪幾步、步子邁多大，還需從長計議。」
殿中的氣氛明顯鬆了一截。幾個年紀大些的閣臣都不動聲色地吐了口氣。
朱明遠將茶碗擱下看向倪元璐：「倪閣老，朕問你，以你之見眼下最應該先做的是什麼？」
倪元璐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整理思緒，拱手道：「稟陛下，臣以為眼下最急迫的、也是最有把握的三項。
其一是開展全國田畝大清查。
重新丈量全國土地，重編魚鱗圖冊，徹查士紳、宗族隱瞞的隱田和黑田，全部登記在冊，從源頭上杜絕瞞田避稅。
臣不奢望一兩年內全部查完，但可以先從南直隸做起，一府一府地查，一縣一縣地量。
先從最富庶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杭州、嘉興、湖州這七府下手，這七府的稅賦占了整個江南的六成以上。
只要把這七府的隱田查清楚了，朝廷的田賦就能增加一大截。」
他頓了頓，繼續說。
「其二是即刻廢除三餉加派。
遼餉、剿餉、練餉永久取消，地方官府私自加派的各項攤派全部取締，全國只保留朝廷法定正稅。
此令一出，天下百姓必然歡欣鼓舞，民心歸附，陛下的聲望將達到本朝立國以來所未有的高度。
廢除三餉確實會減少朝廷歲入，但若第一項田畝清查能順利推進，清查出來的隱田所貢獻的稅賦足以彌補三餉的缺口。」
「其三，推行攤丁入畝，徹底廢除丁銀。
把全國人頭稅全部攤入田畝，有地交稅，無地零稅。
流民和無產百姓只服少量公益勞役，不再承擔任何賦稅。
這項改革最得民心，但阻力也最大。臣以為可以先在南直隸擇一二州縣試行，看看效果再逐步推開。」
倪元璐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這三項舉措的排列順序和推行節奏，與他心裡的預期幾乎完全一致。
清查隱田是挖根，廢除三餉是安民，攤丁入畝是正道。
前兩項先推，第三項先試點後鋪開。
這個節奏足以讓改革不至於在推行的第一天就激起全面反彈，但同時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改善朝廷的財政狀況。
「倪閣老所言，正合朕意。」
朱明遠站起身來，目光在七位閣臣和六位堂官臉上掃過。
「清查隱田、廢除三餉、攤丁入畝這三項，就是眼下賦稅改革的先期之策。
每一策都不能拖，但也不能冒進。
清查隱田先從南直隸起步，由倪元璐總責，史可法協助。
廢除三餉的詔書朕來擬，最遲十月初一之前頒行天下。
攤丁入畝先在蘇州府和松江府兩處試行，由何楷牽頭，年底之前拿出試行辦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諸位下去之後，仔細推敲這三項政策的實施細則。
下次大朝會，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章程，並且在朝會之上將此事推行下去。」
眾人齊齊行禮：「臣等領旨。」
「朕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不高。
「賦稅之事，是死生之地。朕把內閣和六部交給你們，不是讓你們來做太平宰相的。
江南的士紳會恨你們，會罵你們，會用各種手段來阻撓你們。
你們可能會被潑髒水、被彈劾、被人在背後捅刀子。
但朕只有一句話——朕站在你們身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慢慢移過。
「有朕在，天塌不下來。」
范景文率先行禮，然後是李邦華，然後是倪元璐，然後是所有人。
「臣等，願為陛下效死。」
「都起來吧。」他擺了擺手，「今晚回去好好想想細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