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九月初十,大朝會。
天色未明,午門外的燈籠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橘黃色的光。
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員魚貫而入,穿過午門,穿過金水橋,在奉天殿內外列隊站定。
九月的晨風已經有了幾分涼意,吹得丹墀上站著的官員們袍袖翻飛,但沒有人敢縮脖子。
今日這場大朝會的氣氛,比兩天前那場還要凝重幾分。
內閣和六部人選落定之後,所有人都猜到了皇帝要動賦稅,但誰也不知道這把刀會怎麼落、落在誰頭上。
奉天殿內,朱明遠端坐在龍椅上。
他今天依舊穿著那身赭紅色龍袍。
王承恩站在御案旁,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何楷便從班次中出列。
他和范景文於前夜商議後,一致認為應將國庫的實際情況如實奏報。
這是賦稅改革的由頭,沒有這個由頭,皇帝不好開口,內閣也不好遞刀。
當下他站在奉天殿的金磚地面上,朝朱明遠行了一禮,朗聲道。
「稟陛下,臣昨日與戶部同僚連夜清核國庫帳目,情況比預想的更為嚴峻。臣不敢隱瞞,懇請陛下明鑑。」
朱明遠微微直了直身子:「何尚書請講。」
何楷展開手中一本帳冊,一字一頓地念道:「戶部銀庫,現存白銀僅有一百二十萬兩。
其中六十萬兩為下月軍餉預留,實可動用者不過六十萬兩。
糧庫存糧不足三十萬石,其中一半是陳糧,頂多再撐三個月便要發霉。
各地應解未解的秋稅,帳面數字雖有兩百餘萬兩,但實際能收上來的,按往年經驗最多不過三四成。
陛下,臣斗膽直言。國庫雖不至於空空如也,但這點家底別說北伐,便是再撐半年也堪堪勉強。」
殿中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一百二十萬兩。
這個數字讓不少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南直隸加浙贛三省,往年一年的賦稅少說也有近千萬兩,如今國庫里居然只剩一百二十萬兩現銀。
朱明遠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雖然早知道國庫空虛,但何楷報出的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少。
半年。
如果沒有新的稅源和他內庫的存銀,大明朝連半年都撐不過去。
這可是富庶的江南!
他看了一眼何楷,將問題拋了出去。
「何尚書既然已查清家底,想必也想了對策。國庫如此空虛,可有何辦法?」
何楷等的就是這句話。
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微微轉向范景文。
這是兩天前那晚乾清宮議事時定好的策略。
三刀連出,刀刀見血。
范景文整了整袍袖,從班次中走了出來。
首輔出列,殿中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范景文今年五十七歲,但古人顯老,所以他已是鬚髮皆白的狀態。
他朝朱明遠行了一禮,聲音在奉天殿中迴蕩開來。
「稟陛下,國庫空虛之症,不在歲入不足,而在稅基流失。
臣連日來與諸位閣臣反覆商議,以為當務之急,當為全國田畝大清查。
重新丈量全國土地,重編魚鱗圖冊,徹查士紳、宗族隱瞞的隱田、黑田,全部登記在冊,從源頭上杜絕瞞田避稅。
清查應先從南直隸起步,一府一府地查,一縣一縣地量。
先從最富庶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杭州、嘉興、湖州七府入手。
此七府之稅賦,占了整個江南的六成以上,若能查清隱田、登記入冊,朝廷的田賦少則增加三成,多則翻倍。」
話音落地,奉天殿裡先是一靜,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清查隱田?!」
「重新丈量?那得查到什麼時候!」
「魚鱗圖冊已經百餘年沒修過了,這是要把江南翻個底朝天啊!」
「何尚書說是國庫空虛,范閣老這分明是要抄江南士紳的家!」
奉天殿內外,數百名官員同時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
站在後排的給事中和御史們踮著腳尖探頭探腦,站在前排的堂官們雖然不敢大聲喧譁,但臉色都變了。
清查隱田這四個字,觸動了在場至少一半人的利益。
能在奉天殿裡站著的官員,哪個家裡沒有幾百上千畝地?哪家的田產在魚鱗圖冊上不是少記了三五成?
殿中兩側的大漢將軍們手持金瓜錘,厲聲喝道:「肅靜!肅靜!」
十幾名大漢將軍的聲音疊在一起,總算把嗡嗡的議論聲壓下去了幾分。
但還沒等百官緩過神來,倪元璐出列了。
他站在范景文身旁,先朝朱明遠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著百官,朗聲道:「臣附議范閣老。除此之外,臣還有一條補充之策。」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兩天前在乾清宮裡對朱明遠說過的那番話,在百官面前重新說了一遍。
「推行攤丁入畝,徹底廢除丁銀。把全國人頭稅全部攤入田畝之中,有地交稅,無地零稅。
流民和無產百姓只服少量公益勞役,不再承擔任何賦稅。此三策並行,國庫必能充盈,民生必能紓困。」
如果說范景文的清查隱田是往奉天殿裡扔了一顆震天雷。
那倪元璐的攤丁入畝就是把這顆震天雷直接塞進了百官的袖子裡。
殿中再度炸開了鍋。這次的動靜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
「廢除丁銀?!」
「攤丁入畝?那不是讓有田的多交稅、沒田的不交稅?」
「荒唐!朝廷數百年來人丁徵稅之法,豈能說廢就廢!」
「士紳納糧本就是額外優待,如今不但要讓士紳納糧,還要把窮人的稅也攤到士紳頭上?這天下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范閣老和倪閣老這是要把江南的根基給掘了!」
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到後來已經分不清誰在說什麼,幾百張嘴同時開合,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飛舞。
幾個站在後排的年輕言官甚至開始指著倪元璐的背影低聲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