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裡的空氣又熱又悶,像一口煮沸了的鐵鍋。
王承恩站在御案旁,臉色鐵青,扯著嗓子連喊了數聲「肅靜」,但根本沒有人理會他。
他轉頭看向朱明遠,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朱明遠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這場鬧劇。
「李若璉。」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前排的幾個人聽見。
李若璉一直站在殿門外候著。聽到皇帝叫他的名字,他大步走到御案前:「臣在。」
朱明遠的目光越過李若璉,落在殿中那些還在交頭接耳的百官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傳旨。凡今日殿中目無君父、在朕說話時擅自喧譁者,每人二十大板。
李若璉,把你的人叫進來,就在殿門外候著。誰敢再喧譁,當場拖出去行刑。」
這句話一落地,奉天殿裡瞬間安靜了。
不是漸漸安靜,是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伸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站在前排的幾個堂官把剛要出口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嗆得滿臉通紅。
後排的言官們把嘴巴閉得緊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卻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方才叫得最響的那幾個復社年輕言官,此刻面色白得像紙。
李若璉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到殿門口,朝殿外一揮手。
殿門大開,數十名錦衣衛校尉和殿外的御營大漢將軍齊步上前,在殿門外的丹墀上列成兩排。
校尉們腰間的繡春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大漢將軍們手中的金瓜錘底部包著鐵皮,磕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讓殿內的人脊背發涼。
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隊列末尾,有人動了。
左副都御史周鑒。
他今年四十有六,是東林黨的激進派,以直言敢諫聞名於朝。
他從班次中大步走出,袍袖翻飛,臉色鐵青,走到御案前先朝朱明遠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來,昂然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明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奏。」
周鑒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陛下,朝堂乃君臣共議國事之地。
群臣有疑問而發議論,乃是言官之職責、臣子之本分。
陛下以『目無君父』之罪加於群臣之身,以廷杖之恐嚇鉗制百官之口,此舉臣不敢苟同!
若陛下因群臣異議而動輒用刑,則從今往後朝堂之上只剩阿諛奉承之輩,再無敢言直諫之臣!
此乃阻塞言路、閉塞聖聽。
臣身為左副都御史,職責所在,不得不諫!若陛下執意如此,臣寧願死諫!」
他說完,撩開袍服下擺,在金磚地面上行了一個大禮,額頭碰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磕響。
然後他直起身來,昂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朱明遠。
那神情分明是在說。
你打吧,打了我,我就是名垂青史的直臣,你就是暴君。
奉天殿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著朱明遠。
有人在心裡暗暗為周鑒叫好,有人在心裡替周鑒捏了一把汗,還有人在冷眼旁觀。
周鑒是東林黨的人,他這一出,既是在維護言官的特權,也是在試探皇帝對東林黨的態度。
如果皇帝退讓了,那清查隱田和攤丁入畝這兩件事就別想再推下去。
朱明遠看著周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開口叫了一個名字。
「孟兆祥。」
新任刑部尚書孟兆祥從班次中出列。
他是北黨,從京師一路隨駕南來,為人剛正不阿。
此刻他站在周鑒身旁,朝朱明遠行了一禮。
「臣在。」
朱明遠問道:「目無君父,按大明律是何罪?」
孟兆祥面不改色,朗聲答道:「稟陛下,目無君父,乃十大惡之四——大不敬。
依《大明律》卷十三《禮律·儀制》,朝參之時,擅離班次、高聲喧譁、驚擾聖聽者,杖八十。
若有抗旨不遵、頂撞君上者,屬大不敬,罪加一等,當處以絞刑。」
周鑒臉上的昂然之色,在孟兆祥念出「絞刑」兩個字的時候,凝固了。
朱明遠轉過頭,看向周鑒,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都聽到了?」
他說,「朕還沒開口說你們目無君父,你倒自己先跳出來認了。
方才王承恩連喊數次肅靜,你耳朵是聾了嗎?
朕在上面坐著,下面幾百張嘴同時開罵,這叫君臣共議國事?這叫市井潑皮吵架都不如。
朕讓你肅靜,你偏不肅靜。朕要議事,你偏要搗亂。這不是目無君父是什麼?」
周鑒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煞白,從煞白變成了灰敗。
「朕說話的時候,有你說話的份?」朱明遠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你方才說要死諫。剛才你也聽到了,孟尚書說了,大不敬者當處絞刑。你要死諫,朕成全你。」
他轉向李若璉,聲音不高但冷得滲人:「將此人拖出去,打入詔獄嚴加審理。
查他有沒有其他罪。貪贓的、枉法的、結黨的、營私的,一樁一樁查,一項一項審。若有,數罪併罰。」
李若璉應了一聲,朝殿門外一揮手。
兩個錦衣衛校尉大步走進殿來,一人架住周鑒一條胳膊。
周鑒徹底懵了。
他愣愣地跪在金磚地面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當了大半輩子的御史,靠的就是直言敢諫這四個字。
大明朝的御史,哪個不是靠罵皇帝博名望的?
從正德朝到嘉靖朝到萬曆朝再到天啟朝,罵皇帝的人也許會被打板子、被貶官、被發配。
但打完貶完發配完之後,這些人在士林中的聲望反而更高了,回來之後升官升得更快。
這是大明朝堂上一條心照不宣的規矩。
言官無罪,言者無過。
哪怕說錯了,哪怕罵得難聽,最多也就是廷杖。
廷杖打完了,名聲就傳出去了。
名聲傳出去了,仕途就穩了。
這不是什麼秘密,這是百年來大明朝堂上的潛規則。
但此刻,朱明遠不打算遵守這條規則。
周鑒看著那兩個錦衣衛大步走近,看著他們冰冷的眼神和腰間明晃晃的繡春刀,終於從震駭中醒了過來。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皇帝,不是在嚇唬他。
詔獄那個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錦衣衛的手段誰不知道?就算他身上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進了詔獄也能查出三斤黑帳來。
他慌了。
他掙扎著推開錦衣衛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朝著朱明遠磕起了頭。
「陛下!陛下!臣一時愚鈍,出言不遜,冒犯聖駕。
臣知罪!臣知罪!
求陛下念在臣數十年為官清正廉明的份上,饒臣一命!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額頭咚咚咚地磕在金磚地面上,力道極重,眨眼間額頭上便滲出了血跡。
方才那個昂首挺胸要「死諫」的錚臣。
此刻蜷在地上涕泗橫流,官帽歪在一邊,髮髻散了半邊,狼狽得像一條被從水裡撈起來的落水狗。
朱明遠沒有看他。他只是擺了擺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拖下去。」
兩個錦衣衛校尉將癱軟如泥的周鑒從金磚地面上拖了出去,官靴在石板上擦出兩道長長的拖痕。
殿門打開又關上,周鑒的哀嚎聲從殿外傳來,漸漸變小,終於消失在午門外的晨風中。
奉天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數百名官員垂手而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沒有人再敢交頭接耳,沒有人再敢竊竊私語。
站在後排的那幾個剛才叫得最響的年輕言官,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顫。
方才還在心裡為周鑒暗暗叫好的人,此刻只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們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皇帝和以前所有的皇帝都不一樣。
他不吃死諫這一套。他不但會讓御史身敗名裂,還會讓他的名聲遺臭萬年。
錦衣衛的詔獄,對於能在裡面審出什麼來,沒有人比在場的官員更清楚。
朱明遠的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所過之處百官紛紛低頭。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