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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稅賦定議(三)

2026-10-14 21:26:46 作者: 問劍凌霄

  「繼續議事。」他重新坐回龍椅上,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倪元璐,你接著說。」

  倪元璐整了整袍袖。

  方才周鑒被拖出殿門時,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此刻他將攤丁入畝的主張重新說了一遍,然後他朝朱明遠行了一禮,退回了班次。

  朱明遠等了幾息,然後開口問道:「眾卿可有什麼意見?」

  沉默。

  奉天殿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有人出列了。

  阮大鋮。

  他是從光祿寺卿的位置上出列的,站的位置不在前排。

  在原來的歷史上,此人投靠馬士英,在弘光朝做了兵部尚書,是南明小朝廷里最擅長投機鑽營的角色之一。

  此刻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三綹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朝朱明遠行了一禮。

  

  「陛下,」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討好。

  「范閣老與倪閣老所言之策,用心良苦,臣敬佩之至。

  只是臣斗膽,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朱明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阮大鋮繼續說道:「清查隱田,這隱田在誰手裡?在士紳手裡。

  攤丁入畝,多交稅的是誰?還是士紳。廢除丁銀,免稅的是誰?是貧戶。

  陛下,這三項政策歸結起來就一句話。

  讓士紳多交稅,讓窮人少交稅。

  陛下聖明,此三策確實是善政。可善政歸善政,做起來卻難。

  江南士紳是大明朝的根基,是科舉的人才所出,是朝廷的賦稅所依。

  若是一下子把士紳得罪乾淨了,臣擔心的是根基一動,朝堂不穩啊。」

  他頓了頓,見朱明遠沒有打斷他,膽子大了一些,又加了一句。

  「況且,這些政策皆與祖宗之法相悖。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初便定下了官紳優免之制,成祖文皇帝亦遵行不悖。

  此乃我大明二百年之國策,非一朝一夕之權宜。陛下驟然變更,臣恐——」

  「恐什麼?」朱明遠打斷了他。

  阮大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來:「臣恐此舉有違祖制,實乃與民爭利。

  與民爭利則民心失,民心失則國本動。臣一片赤誠,只為陛下和大明江山著想,望陛下明察。」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個官員從班次中走了出來。

  一個戶部的郎中,姓趙。

  一個工部的主事,姓孫。

  一個太常寺的少卿,姓鄭。

  三個人排成一排,朝朱明遠行了一禮,齊聲道:「臣等附議阮光祿之言。祖制不可輕易變更,懇請陛下三思。」

  朱明遠看著他們四個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祖制?」他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站起身來。

  龍椅上的皇帝突然站起來,這個舉動讓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朱明遠走下御階,站在金磚地面上,面朝著滿殿的文武官員。

  他的龍袍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袖口繡著的五爪金龍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顫動。

  「你們跟朕談祖制。」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奉天殿裡的每一寸空氣。

  「那朕倒是要請教諸位。太祖高皇帝立國之時,可有遼餉?可有剿餉?可有練餉?可有讓天下百姓一年交三四種稅的規矩?」

  沒有人回答。

  「太祖高皇帝立國之時,官紳優免的是多少田?舉人免三十畝,進士免六十畝,三品以上免一百二十畝。

  現在呢?

  你們家裡幾千畝幾萬畝的田,全都掛著優免的旗號,一分銀子的稅都不交。

  這是太祖的祖制,還是你們自己給自己立的規矩?」

  仍然沒有人回答。阮大鋮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到極點的表情。

  朱明遠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金磚地面正中央,站在范景文和倪元璐身前,面對著百官。


  「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三句話,十四個字,足以表明朱明遠的態度。

  「京師陷落的時候,祖制在哪裡?建虜入關的時候,祖制在哪裡?

  你們這些人一口一個祖制,祖制能幫朕打回京師嗎?祖制能讓國庫長出銀子來嗎?祖制能讓建虜退回關外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一句幾乎是在吼。

  「我大明就是你們這種腐儒多了,才有今日南遷的局面!」

  這句話一出口,阮大鋮的臉徹底白了。

  他身旁那三個附和他的官員,趙郎中、孫主事、鄭少卿,臉色比阮大鋮還要難看。

  方才他們還覺得自己是在仗義執言,此刻才意識到在皇帝眼裡,他們根本不是忠臣,而是禍害。

  皇帝這些話可以說將他們貶得一無是處。

  阮大鋮張了張嘴,還想爭辯。

  他做了一輩子的官,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見風使舵。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那套在以前崇禎朝屢試不爽的討好話術,在現在的崇禎皇帝面前完全失效。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陛下息怒,臣並非此意,臣只是——」

  朱明遠驟然轉過頭來,目光如刀鋒一般落在阮大鋮臉上。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暴怒,而是一種比暴怒更可怕的冷漠。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再敢多說一個字,周鑒就是你的下場。

  阮大鋮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低下頭,一步步退回了班次之中。

  他退回去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肩膀撞到了身旁的一個同僚,同僚伸手扶了他一把,發現他的手指冰涼。

  那三個附和他的官員也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明遠轉過身,面朝百官朗聲道:「范首輔和倪閣老所言,皆是老成謀國之策。

  朕再補充一條,即刻廢除所有苛捐雜稅。遼餉、剿餉、練餉,永久取消。

  地方官府私自加派的各項攤派,全部取締。全國只保留朝廷法定正稅。

  從今往後,天下百姓只需交一種稅。此令與清查隱田、攤丁入畝同步推行,以平穩大明百姓民心。」

  廢除三餉。

  這句話一落地,殿中又起了一陣波動。

  有人下意識地就要出列,但腳剛邁出半步,便看到了殿門外那兩排錦衣衛校尉的背影,看到了他們腰間繡春刀冷冽的寒光。

  已經升到喉嚨口的話瞬間咽了回去,像吞了一口滾燙的鐵砂。

  朱明遠的目光掃過那些邁出半步又縮回去的人,嘴角彎起了一個帶著笑意的弧度。

  「此事就此定下。」他一字一頓地說完,然後甩了甩袍袖,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散朝。」

  百官們在殿中站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像退潮一般,一批一批地退出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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