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遠等的就是宋應星這句話。
在場的六個人里，宋應星是最懂技術的那一個。
他要先把這個人的心收服了，後面的安排才好推進。
他站起身來，走到花梨木長案前面，面對著七個人。
這個動作和他在大朝會上走下御階的姿態一模一樣。
皇帝不坐在椅子上和你說話，而是站著說，這意味著這件事在他心裡的分量極重。
「朕準備從內庫出五百萬兩銀子，設立大明皇家工廠。」他伸出五根手指，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工廠下設六大工坊：機械工坊、火器工坊、火藥工坊、農業工坊、水利工坊、建築工坊。
皇家工廠暫時先位列正三品，下設所有工坊皆為正四品。由內庫直管，不受外廷干預。」
殿中驟然安靜了。
五百萬兩！
大明皇室的內庫雖然比國庫寬裕些，但五百萬兩也是天文數字。
這個數字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皇帝上次從京師帶出來的內庫存銀具體有多少誰也不清楚，但僅這筆錢就足夠養天武軍和御營兩三年了。
而且，正三品？正四品？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工部尚書才正二品，工部侍郎不過正三品。
也就是說皇帝準備成立的這家工廠，級別僅低於六部！
這哪是什麼工廠，這分明是一個和三法司平起平坐的全新衙門！
左懋第的臉色變了。
他是工部尚書，皇家工廠成立後，工部看來是要被分權不少。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皇帝這個安排有深意。
工廠由內庫直管，不走外廷的程序，意味著皇帝不需要和內閣六部扯皮。
這是要繞過官僚體系，直接推動技術變革。
而且他看了一眼在場六人的面容。
皇帝找的是真正的技術人才，不是那些只會舞文弄墨的科甲官。
方以智也忍不住了。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問道：「陛下，這六大工坊，各自是做什麼事情的？」
朱明遠點了點頭，朝王承恩看了一眼。
王承恩會意，從御案上捧起一疊圖紙，逐一遞到七人手中。
圖紙用上好的宣紙畫成，墨跡尚新，是朱明遠這幾日連夜畫的。
「先說機械工坊。」朱明遠指著宋應星手中的那張圖紙，「朕這裡有幾張圖紙，諸位先看看。」
宋應星接過圖紙展開，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微微發抖了。
圖紙上畫的是一架完全用銅鐵製造的精密擺鐘，結構極為精巧。
齒輪咬合的方式，發條繞制的角度，擺錘擺動的幅度。
每一處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宋應星編寫過《天工開物》，對大明現有的計時儀器了如指掌。
大明的漏刻，精度最多精確到刻，誤差以時辰計。
而這張圖紙上畫的擺鐘，理論上可以把精度提升到分鐘級別。
方以智手中的圖紙畫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塊可以揣在懷中的小型計時器，用一根細如髮絲的遊絲彈簧來驅動。
方以智是研究格物之學的，他立刻就看出了這玩意的關鍵所在。
遊絲的彈性必須絕對均勻，發條的張力必須絕對穩定，齒輪的嚙合誤差必須控制在頭髮絲的十分之一以下。
這是一個對精密加工要求高到變態的器件。
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旦造出來，大明的計時便可以從時辰級直接躍入分鐘級。
陳子龍手中的圖紙畫得更奇怪。
一個鐵架子，兩個輪子，中間用鐵鏈連接，人坐在上面用腳踩著往前走。
他在水利和農學工程上造詣很深，看到這個結構和傳動方式頓時眼前一亮。
這玩意雖然看起來和水利無關，但它所涉及的鏈條傳動、軸承潤滑、輪轂鑄造技術，每一項都可以用在水利工程上。
吳麟征和薄珏對視了一眼，低頭看手中剩餘的圖紙。
一張是改良焦炭土高爐的結構圖。
用焦炭代替木炭煉鐵，用水排鼓風，鐵水溫度更高，生鐵雜質更少。
另一張是熟鐵鍛打、簡易淬火回火的工藝流程。
將生鐵毛坯反覆鍛打，去除雜質，再用淬火與回火的配合來調整硬度和韌性的平衡。
這兩項技術合在一起，就能穩定地生產精密五金件、軍械小件、鍋爐生鐵毛坯。
畢懋康手裡甚至還有一張製作更精密眼鏡片的圖紙，用的是光學研磨的原理。
他一生鑽研軍器製造，對於如何提高火銃瞄準精度這一問題想了大半輩子，看到這張光學鏡片的圖紙，瞬間就明白了。
如果把這種鏡片裝在火銃上，射手瞄準的精度將大幅提升。
六個人，六張張大的嘴巴。
宋應星最先回過神來。
他抬頭看著朱明遠，眼神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倍不止：「陛下！這些圖紙是從何處得來的？」
朱明遠面色不變，只說了四個字：「朕琢磨的。」
然後不等宋應星繼續追問，他便接著解釋道。
「這些工業品。朕命名為鐘錶、眼鏡、自行車，他們應該技術含量都不算太高，但實用性極高。
大明現在極缺銀子銀子，而這些是能夠把銀子變成更多銀子的東西。
這些東西一旦能批量生產，皇家工廠不但能自己養活自己，還能給內庫和國庫貢獻一大筆銀子。
更重要的是，這些產品的精度要求很高，生產它們需要培養出大批能做精密加工的工匠。
工匠有了，精密加工能力有了，火器工坊才能造出更好的火炮和燧發槍。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宋應星聽到這裡，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朝朱明遠行了一禮。
動作幅度極大，袍袖在空氣中拍出了一聲脆響。
「陛下聖明！」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陛下聖明！臣鑽研工科三十餘年，從未想過還有這等道路。
以民用工業養軍用工業，以精密加工推技術進步，陛下今日所言，足以流芳百世！」
畢懋康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但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繼續翻看手中的圖紙。
他畢竟在官場沉浮了數十年，比宋應星更沉得住氣。
機械固然精妙，但對他而言真正的命脈在火器上。
他要看看皇帝在火器方面還能拿出什麼。
朱明遠也沒有讓他們失望。
他從王承恩手中接過第二疊圖紙，在案上緩緩鋪開。
圖紙上的墨跡還很新鮮，顯然是這兩日趕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