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
宋應星整了整袍袖,從座位上站起來朝朱明遠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比進殿時快了一倍不止。
「臣在。」
「卿的《天工開物》,朕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大明朝能把工科技藝梳理到這個地步的,只有你一個。
從今日起,卿任大明皇家工廠廠長,兼機械工坊坊長,總攬工廠全局。」
宋應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按制度他一個辭官前僅僅只是知州的人物,驟然被提為正三品衙門的主官,論資排輩簡直破天荒。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皇帝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皇帝是在下旨。他重新行了一禮,只說了三個字。
「臣,領旨。」
「陳子龍。」
陳子龍站起身來,拱手聽命。
他在復社中以慷慨激昂著稱,但此刻面對皇帝的任命,反倒收起了所有的鋒芒,垂手而立,神色肅然。
「卿在水利工程和農學工科方面的造詣,朕很清楚。
從今日起,卿任皇家工廠副廠長,兼水利工坊坊長。
江南水網密布,水利是糧食的根本,糧食是打仗的根本。這個擔子,卿給朕挑起來。」
陳子龍行了一禮,語氣堅定:「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方以智。」
方以智起身,眼中還殘留著剛才看圖紙時的興奮。
「卿的《物理小識》朕也讀過。格物致知,這四個字不是空話。
從今日起,卿任皇家工廠副廠長,兼農業工坊坊長。
除了育種肥料之事外,卿還須與欽天監商討完善曆法、改良農業氣象推算之術。天文儀器方面的需要,直接找薄珏要。」
方以智行了一禮,抬起頭時目光如炬:「臣領旨。」
「畢懋康。」
畢懋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今年七十三歲,在這一群人里年紀最大,資歷也最老。
朱明遠看著他,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卿的《軍器圖說》,是朕見過最好的火器專著。
從今日起,卿任火器工坊坊長。燧發槍的改良和生產,天武炮的鑄造和試驗,都由卿來管。
卿年紀大了,具體跑腿的事交給年輕人去做,卿只管把關。朕需要的是卿這雙眼睛和這份經驗。」
畢懋康的眼眶微微一紅,隨即收斂了情緒,沉聲道。
「老臣領旨。只要老臣這雙眼睛還能看得清火門,便不會讓陛下失望。」
「吳麟征。」
吳麟征站起身來。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和他的人一樣。
「卿擅長城防工程,朕在京師時就有所耳聞。
從今日起,卿任建築工坊坊長。水泥的試驗和量產由建築工坊負責,鋼材與水泥結合的修築工藝也由你們來摸索。
給朕造出來能扛得住建虜火炮的城牆和永不塌方的堤壩。」
吳麟征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聲音沉穩有力:「臣領旨。」
「薄珏。」
薄珏站起身來,布衣袖口上沾著的幾星鐵鏽在燭光下隱約可見。
他沒有功名,在朝堂上站著的資格都沒有。但此刻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他聽到其他幾人的任命都是直接下旨,此刻輪到自己,更是全神貫注地等他開口。
「卿沒有功名,但朕不在乎這些。卿造的望遠鏡和瞄準儀,比某些進士出身的官員值錢一百倍。
從今日起,卿任火藥工坊坊長。火藥配比和工藝流程,朕已經寫在紙上了,卿的任務是把這些文字變成實實在在的火藥。
每一批火藥都要嚴格檢驗,不合格的一粒都不許出廠。」
薄珏跪下行了一禮,動作有些笨拙。
他不常行禮,更沒有面對過皇帝:「草民……臣領旨。臣便是熬幹了這身老骨頭,也定將火藥之事辦妥。」
朱明遠把名單放回案上,目光從七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文華殿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這五百萬兩銀子是朕從內庫里拿出來的,不走外廷的帳,不用戶部批條子,不受任何衙門的節制。
但朕醜話說在前頭,這筆錢不是給你們揮霍的。
每一筆開銷都要記帳,每一項成果都要考核。
一年之內,朕要看到燧發槍的量產數字比現在翻一倍,擺鐘和眼鏡能夠在市面上出售,為工廠賺回第一筆進項。
三年之內。
朕要在戰場上看到天武槍和野戰天武炮的樣機。」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做到了,朕給你們記功。做不到,朕問你們的責。
朕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朕也不是好糊弄的人。都聽明白了嗎?」
七個人齊齊答道:「臣等領旨!」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站在最邊上的左懋第。
他方才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看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但看到這些技術大牛的表現,他心裡翻騰的波瀾不比任何人小。
「左懋第,」朱明遠開口了,「皇家工廠雖然直屬於朕,但所有的物料採購、場地選址、工匠招募都需要工部配合。
你和宋應星多通通氣,遇到難處直接來找朕。」
左懋第連忙出列應道:「臣明白。」
朱明遠將目光從眾人臉上收回,重新落回到案上那一疊厚厚圖紙上。
此刻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掌燈的太監已經在文華殿四角點上了八盞宮燈,跳動的燭光將案上的圖紙照得明暗交雜。
眼前這七個人,是他的另一把刀。
這把刀不會殺人,但這把刀能造出殺人最快的武器、養出最耐餓的糧食、築起最難破的城牆。
「時候不早了,」他將圖紙攏齊往案角一擱,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淡漠。
「各自散了吧。明日一早,宋應星和左懋第一起到乾清宮來,朕跟你們敲定工廠選址和工匠招募的事。」
七個人行了大禮,魚貫退出文華殿。
王承恩提著燈籠送他們出了殿門,殿外的夜風裹著秦淮河上的水汽撲面而來,九月的南京已經有了幾分涼意。
宋應星走在最前面。
他懷裡緊緊揣著那幾張機械圖紙,像是揣著一座金山。
方以智和陳子龍走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討論水泥配方的可行性。
薄珏和畢懋康走在一起,已經在商量火藥工坊和火器工坊的場地能不能挨著建,方便試驗。
吳麟征和左懋第走在最後,兩人沒有說話,各自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王承恩把七人送到午門外,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回了文華殿。
殿中只剩下朱明遠一個人,他仍舊坐在那張花梨木案後面,就著宮燈的光翻閱那疊圖紙。
「陛下,」王承恩輕聲道,「該用晚膳了。」
朱明遠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圖紙,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大伴,你說等這些東西都造出來,大明朝會是什麼樣子?」
王承恩愣了一瞬,然後老老實實地答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陛下做的事,從來沒錯過。」
朱明遠笑了笑,將圖紙放下。
「你倒是比朕還有信心。等會你就將此事擬旨給內閣票擬。」
王承恩當即應下,然後退出大殿。
朱明遠望著突然空蕩的大殿,也是心中感慨。
他知道今日這間殿裡談的擺鐘、燧發槍、水泥和火藥配比,會成為改變這個時代的引信。
而他方才撒出去的那五百萬兩銀子和七顆種子,終有一天會長成連他也無法完全預料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