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的夜,南京城外莫愁湖上一點燈火在湖心亭中明明滅滅。
白日裡奉天殿中的事,不到兩個時辰便傳遍了南京城中的每一座茶樓、每一間會館。
清查隱田、攤丁入畝、廢除三餉。
這三道詔書還沒正式頒行,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了每一個有錢有田的人耳朵里。
有人在書房裡摔了茶碗,有人在鋪子裡拍了桌子,也有人一言不發地關上了門,連夜翻起了帳本。
湖心亭四面環水,只有一條小舟可以往來。
舟子是個聾啞老漢,撐了一輩子的船,從不多看多問。
今夜的莫愁湖上沒有月色,湖面黑沉沉的,只有亭中那盞孤燈映在水面上,搖碎了一池的暗影。
亭中坐了不下二十人。
這些人若在別處遇見,彼此之間恐怕連個招呼都不肯打。
有東林黨的人,有復社的人,有浙黨的人,甚至還有兩三個當年閹黨餘緒里漏網的人。
但今夜他們坐在同一張長桌旁,肩並著肩,膝挨著膝,臉色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陰沉。
錢謙益坐在長桌的上首。
他一身青布直裰,三綹長須在燈下泛著花白的光澤。
他的面容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錢牧齋的臉色越平靜,心裡翻騰的浪就越大。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吳偉業。
吳梅村今年不過三十五歲,崇禎四年的進士,當今文壇上最負盛名的詩人之一。
右手邊是張采,復社核心人物,太倉人,面容堅毅,鬚髮濃密。
他身旁坐著歸莊。
歸有光的曾孫,崑山人,三十出頭,一身文人氣中藏著幾分燕趙之士的剛烈。
再往後是各路商人。
蘇州洞庭絲業的席本楨。
洞庭席家的掌門人,手下織機過千張,蘇州府一半的生絲都在他手裡周轉。
松江棉布業的徐致遠。
徐光啟的族侄,借著徐家的關係將松江棉布一路賣到了京師和遼東。
徽州茶商汪文德,徽州汪氏長房嫡系,江南七成的茶葉鋪子都要看他臉色。
揚州鹽商鄭元標,祖上三代經營鹽引,家資巨萬。
紹興酒商沈守誠,紹興沈氏酒坊的當家人,南京城中大小酒樓用的黃酒幾乎全出自沈氏窖藏。
景德鎮瓷器行的崔時敏,崔家世代為御窯廠供瓷,在瓷器行當里德高望重。
這些人單拎一個出來都算不得什麼大人物,但六個人加在一起,半個江南的賦稅都要從他們的帳本上過。
阮大鋮坐在最角落裡。
他的位置離燈火最遠,半張臉藏在陰影中。
白日裡他在奉天殿中被朱明遠一句話懟回了隊列,老臉算是丟光了。
此刻他縮在角落裡,眼神陰惻惻地看著亭中眾人。
他和在場的大部分人其實是對頭。
東林黨和閹黨之間的仇怨不是一天兩天了。
但今夜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往事。
外敵當前,內鬥暫歇。
錢謙益環顧四周,見人已到齊,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江南老儒特有的沙啞和拖腔,但每一個字都穩穩進入了亭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諸公,今日奉天殿裡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沒有人答話,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亭中安靜得能聽到湖水拍打亭柱的聲音。
「范景文要清查隱田,」
「倪元璐要攤丁入畝。陛下當場拍板,三刀齊下。」
他把手放下,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後環顧眾人。
「清查隱田,查的是誰的田?攤丁入畝,攤的是誰的錢?諸公心裡想必都有一本帳。」
「錢公說得對。」最先開口的是席本楨。
洞庭席家在蘇州經營絲織業已經四代,他本人五十出頭,身材清瘦,長著一張精明的長臉。
「我席家在蘇州府有桑田三千畝,織機一千二百張。這三千畝田在魚鱗圖冊上記的是一千八百畝。
不是我要瞞報,是幾代人傳下來的規矩!全江南的田冊都是這麼記的!
現在皇帝要重新丈量,那剩下的一千二百畝不但要補登入冊,還要補繳歷年積欠的田賦。
錢公,我昨夜讓帳房連夜算了一筆帳。
光補繳的積欠,就夠我席家吐出一代人的積蓄。」
「席東家說的還只是桑田,」松江棉布行的徐致遠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更低沉一些,但分量絲毫不輕。
徐家在松江府有棉田四千畝,紡紗作坊每年產布數萬匹,供應著京師和邊鎮的軍需棉布。
崇禎朝以來邊事日緊,徐家的生意反倒越做越大。
但那是建立在舊稅制的基礎上的。
「我徐家做的棉布生意,這些年加的剿餉和練餉,每匹布的成本已經漲了一成不止。
如今皇帝說要廢三餉、改正稅,可我問過戶部的人,正稅一統之後,商品流通稅要從量計征改成從價計征。
諸公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前一匹布交三分銀子的稅,以後一匹布要按賣價的三厘交稅。
布價漲了,稅也漲。改來改去,我們交的銀子一分都不會少!」
「徐兄說的還只是正稅。」揚州鹽商鄭元標冷笑了一聲。
他五十多歲,圓臉短須,看起來像個彌勒佛,但開口時那股子冷意讓在場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我鄭家每年光是孝敬各級鹽運衙門和巡鹽御史的常例銀子就不下五萬兩。
皇帝現在要取締地方攤派,取締之後呢?取締之後鹽引稅就要名正言順地漲上去。
以前是官商各拿一份,面子上過得去。現在是朝廷要獨吞。
說到底還是搶錢。只不過搶得更光明正大罷了。」
「諸位只說商稅田賦,可想過優免除籍的後果?」張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他是復社的人,讀書人中的讀書人,一開口便直奔要害。
「從洪武年間到現在,官紳優免是大明朝兩百年來的規矩。
舉人免三十畝,進士免六十畝,三品以上免一百二十畝,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章程,不是我們求來的,是朝廷給讀書人的體面。
現在皇帝一句『取消優免特權』,就想把兩百年來的體面一筆勾銷。
讀書人從此和販夫走卒一樣納糧交稅,以後誰還讀聖賢書?誰還考功名?」
「張兄此言差矣。」歸莊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較為尖刻。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歸莊抬起頭來,燭火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優免不止是體面,還有實惠。
一畝田一年少交幾分銀子,兩千畝田就是幾百兩銀子。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體面值幾個錢?銀子才是真的。皇帝動的不是讀書人的體面,是讀書人的錢袋子。」
這句話說得過於直白了。
亭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幾個人低下了頭,有幾個人端起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