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歸莊說得對,直白得讓人無法反駁。
歸莊看著眾人嘴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泛起一絲複雜的澀意。
他歸家一門忠烈,他自己也素以氣節自許,曾在文章里寫過無數為國為民的慷慨之言。
但此刻,當皇帝的刀真正砍到歸家田產上的時候。
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骨子裡翻湧的那股怒意,和旁邊那些他平素瞧不起的商人並沒有多大區別。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端起茶碗,沉默地灌了一口冷茶。
徽州茶商汪文德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張桌面。
他年紀在四十五六,長髯垂胸,在徽商中向來以沉穩著稱,但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歸先生說得對!體面能當飯吃?諸位,咱們別繞彎子了,皇帝這是要掘江南士紳的根!
清查隱田是挖根,攤丁入畝是扒皮,取消優免是抽筋。一步接著一步,一步都不讓人活!」
紹興酒商沈守誠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也忍不住了。
他和汪文德不同,是個直性子,開口就是大白話。
「汪東家說得沒錯。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誰家的田是足額登記的?
誰家的稅是一分不漏交的?幾代人攢下來的產業,憑什麼叫朝廷一句話就拿走?」
「家業收不收得回來,誰說了算?」景德鎮瓷器行的崔時敏忽然開口了。
他年紀最大,六十多歲,頭髮已經全白了,在景德鎮燒了一輩子的窯。
經歷了萬曆、泰昌、天啟三朝的賦稅變遷,對官府的手段比在場任何一個商人都要熟悉。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慢,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不是皇帝說了算,是尺子說了算。
諸公想想,清丈田畝,誰來丈量?縣衙里的胥吏。
這尺子松一寸還是緊一寸,先量誰後量誰,裡面的門道多了去了。
萬曆初年張居正清丈田畝,江南鬧得比今天還凶。
結果呢?
各縣胥吏把尺子一松,把隱田往山坡上、水窪里一划,山坡上能種稻子嗎?不能。
水窪里能種稻子嗎?也不能。
但帳面上有田,有田就要交稅。最後交不起稅的是誰?是那些只有三五畝薄田的佃戶。
他們本來就吃不飽飯,再加一筆田賦,只能賣田。田賣給誰?還是賣給有銀子的人。」
亭中驟然安靜下來。
崔時敏的這番話,把所有人都心裡那層模糊的想法挑明了。
錢謙益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
他的目光越過茶碗的邊緣,在亭中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崔老掌柜說得是。」錢謙益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還不夠。」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陛下這次和萬曆朝不一樣。」錢謙益把茶碗擱回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張太岳清丈田畝,上有太后支持,下有內閣首輔的名分,但他終究只是臣。
臣會有死的一天,張居正一死,新政就停了。
可當今陛下是君,他死了他的繼位者也不一定會罷手。
清丈田畝是內閣提出來的不假,但諸公看看今日在奉天殿裡陛下的表現。
范景文和倪元璐只是遞了梯子,真正下刀子的人,是陛下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所以,光靠在帳冊上做手腳不夠。要有更大的動靜。」
「錢公說的是什麼動靜?」歸莊皺了皺眉。
錢謙益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阮大鋮。
阮大鋮會意。
他站起身來踱到燈前,背對著眾人,聲音放得很低:「諸公都是聰明人,何必非要讓人把話說透?」
他轉過身,燭光將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陛下不是要用雷霆手段嗎?那我們就讓江南的百姓看看陛下的手段是什麼樣的。
不是我們要和朝廷作對,我們一沒抗旨,二沒造反。
我們只是讓各縣各府在執行新政的時候把皇帝的旨意原原本本地貫徹下去。
只不過在執行的時候,稍微加一點力氣,再稍微偏一點方向。」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著幾分陰冷。
「比如攤丁入畝。把人丁稅攤到田畝里,聽起來是好事。窮人沒田不用交稅。
但田畝稅怎麼算?把一縣的人丁稅總額除以一縣的總田畝數,這個算法有講究。
如果把山坡上的旱田和河邊的水田同等計稅,那水田的稅就輕了,旱田的稅就重了。
而旱田是誰在種?是那些窮得只能在山坡上開荒的佃戶和流民。
他們種三畝旱田,一年收成不過一兩百斤稻穀,再交一筆田賦,就得餓肚子。餓肚子就要鬧。鬧了,就有民變。」
亭中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分。
張采的眼皮跳了一下,歸莊的臉色微變,連吳偉業都抬起了頭。
鄭元標手裡的汗巾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阮大鋮沒有看他們,繼續說道。
「再比如清丈田畝。各縣胥吏下去丈量,只要把大戶人家的隱田往公田、學田、軍屯田上掛。
把那些沒權沒勢的小戶人家的田按實量、分毫不差。
到時候小戶人家叫苦連天,大戶人家安然無恙。
這時候再讓人在市井裡放話,說這都是陛下新政害的,是內閣那幫閣老們出的主意。
諸公覺得,江南的百姓會怎麼想?他們不會怪我們。他們會怪朝廷。」
歸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錢謙益站起身來,他身材不高,但站在亭中自有一股不可動搖的分量。
「諸公,」他的聲音很輕。
「今日之議,不出此亭。出了這個門,在座所有人,一個字都不要認。」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至於具體的法子,不必今日議定。
各人回去之後各自找各自的路子,能跟哪個衙門牽上線就牽哪個衙門,能跟哪個府縣遞上話就遞哪個府縣。
地方上那些跟我們有淵源的知縣、知府、巡撫衙門裡的師爺、布政使司里的書吏。
該打點的打點,該遞話的遞話。」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席本楨身上。
「席東家,你是蘇州府的。蘇州府的推官是你什麼人?」
席本楨愣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我二弟在他手下做刑名師爺。」
錢謙益點了點頭,又看向徐致遠:「徐東家,松江府同知好像是徐閣老的舊識。
徐閣老雖然不在了,舊日的情分還在。你去走動走動。」
徐致遠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錢謙益又對汪文德道:「汪東家,你們徽商在各地的會館向來消息靈通。
南京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尤其是錦衣衛那邊的動靜,你得讓大家心裡有數。
銀子不是問題。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只要是為了保住各自家業,誰都出得起。」
汪文德點了點頭,神色肅然:「錢公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錢謙益這才轉過身,面對著在場所有人,說出了最後八個字。
「裡應外合,上下齊手。」
湖心亭中的孤燈被穿亭而過的夜風吹得晃了一晃,映在二十多張神色各異的臉上的光斑也隨之明滅了一瞬。
錢謙益說完便拂了拂袍袖,率先走向泊在亭邊的小舟。
吳偉業緊隨其後,然後是張采和歸莊,然後是那些商人。
張采走到船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亭中尚未熄滅的燈火,低聲對身旁的歸莊說了一句話。
聲音極輕,輕到只有歸莊一個人能聽見。
「子和,你說我們做的這些,到底是在保家業,還是在挖大明的牆角?」
歸莊的腳步頓了一瞬。他的目光掠過湖面上漆黑的夜,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都是。」
他沒有再說話,低頭上了小舟。
小舟一趟一趟地將他們送到湖對岸,消失在九月的夜色中。
最後只剩下那個聾啞船夫,獨自在湖心亭中熄滅了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