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田畝的消息像一塊砸進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大過一圈。
九月十二,蘇州府衙門口的告示欄上貼出了戶部發下來的清丈章程。
告示前擠滿了人,識字的人在前面念,不識字的人在後面聽。
念到「隱田不報者以欺君論」的時候,人群中爆出一陣嘈雜的叫罵聲。
一個穿著短褐的老農當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家三代人種了四十畝山坡旱田,魚鱗圖冊上只記了二十畝,剩下的二十畝要是被清出來,光補繳的積欠就能讓他全家去討飯。
這就是這些士紳的高明之處,朱明遠的新政對於這些普通農戶開荒的土地是不需要補充積欠的。
但他們在宣傳時刻意隱去這些事實,而這種把戲在明末極為好用。
因為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同樣的事情在松江、常州、嘉興、湖州同時上演。
告示貼到哪裡,恐慌就跟到哪裡。
那些家裡藏著幾百畝甚至上千畝隱田的大戶人家,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已經開始串聯。
九月十五,中秋剛過,太湖邊上一座喚作涵碧山莊的私園悄然開了半扇側門。
涵碧山莊是蘇州洞庭席家的別業。
席本楨不但是蘇州地面上最大的織造商人,也是蘇州府坐地分贓的頭面人物。
蘇州地面上七成的大戶都跟他有銀錢上的往來。
今夜他把涵碧山莊騰出來。
來的人比上次莫愁湖更多。
蘇松常三府但凡田產過千畝的大地主,能來的全來了。
太倉王時敏坐在首排。
他是萬曆首輔王錫爵的嫡孫,今年五十二歲,書畫雙絕,在江南文人中聲望極高。
王家在太倉有良田七千畝,隱田至少占了三成。
他身旁坐著松江徐本高,嘉靖首輔徐階的四世孫。
徐家雖然比不得徐階當年隻手遮天的風光,但松江府一半的棉田還在徐氏族人的名下,隱田的比例比王家只高不低。
常州來的是莊蘊華。
莊家是常州首富,田產過萬畝,常州府每年上繳的賦稅里莊家一家就占了一成。
帳面上的一成。
坐在他旁邊的是無錫華允誠,華家在無錫有良田五千畝、桑田三千畝,兼營絲織與米行,是太湖流域數得著的豪紳。
再往後還有崑山顧家的顧錫疇、吳江沈家的沈自炳、常熟瞿家的瞿式耜。
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來,在當地都是跺一跺腳地面抖三抖的人物。
席本楨最後一個落座。
他五十出頭,身材清瘦,長著一張精明的長臉,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藍色直裰,看起來像個尋常掌柜。
但誰都知道,蘇州城裡能在知府衙門和錦衣衛之間兩頭遞得上話的,姓席的排第一號。
「諸公,」席本楨沒有客套,開門見山。
「蘇州府的清丈隊已經下來了。帶隊的是戶部新派的清丈主事,叫孫嘉績,是范景文的門生。
此人油鹽不進,我派人送了兩千兩銀子過去,原封不動退了回來,還附了一句話——『奉旨清丈,不敢徇私』。」
「兩千兩都不要?」莊蘊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人是要名不要命?」
「要名的人比要錢的人更麻煩。」王時敏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和他的畫一樣帶著一股不動聲色的力道,「要錢的人有價碼,要名的人沒有。孫嘉績既然油鹽不進,那就不能從他身上做文章。得換個路子。」
「什麼路子?」顧錫疇問。
王時敏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在場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的話。
「孫嘉績要清丈田畝,我們就讓他清。不但讓他清,還要幫他清。
只不過先量誰家的,後量誰家的,這個順序我們得替他定。」
涵碧山莊的花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公的意思是,」松江徐本高接過話頭,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
「讓胥吏先把小戶人家的田量了,按實量,分毫不差。等小戶人家炸了鍋,我們再出面?」
「不只是小戶人家。」王時敏放下茶碗。
「常州府有一個叫黃家村的地方,全是山坡旱田,一畝田一年收成不過六七十斤稻穀。
這次攤丁入畝,如果把全縣的人丁稅攤到所有田畝上,旱田和水田同稅,黃家村的佃戶每年要多交三成賦稅。
本來就在餓死的邊緣,再加三成,就是逼他們上吊。
到了那個地步,黃家村的人只有兩條路。要麼賣田給大戶,要麼聚眾鬧事。」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玩味接著道。
「不管他們選哪條路,朝廷的清丈隊都在黃家村待不下去。
黃家村待不下去,常州別的村呢?蘇州的村呢?松江的村呢?
只要三五個地方同時鬧起來,清丈隊就會被拖死在無窮無盡的民變里。
到時候朝廷騎虎難下。繼續清丈,民變越鬧越大。停止清丈,新政就成了廢紙。怎麼選,都是輸。」
沒有人說話。花廳中只聽到席本楨的銅手爐里炭火噼啪作響。
王時敏這番話,比莫愁湖上阮大鋮那番話更加具體。
阮大鋮只是提了個方向,王時敏已經把每一步的走法都想好了。
吳江沈家的沈自炳忽然開口了。
但他的想法比吳偉業更加激進。
「王公的法子好是好,但見效太慢。民變這種事,鬧小了朝廷派一隊兵就彈壓了。
要鬧就得鬧大,大得朝廷彈壓不了,大得陛下不得不收回成命。」
「怎麼鬧大?」莊蘊華問。
沈自炳壓低了聲音:「諸位還記不記得萬曆二十九年的蘇州民變?
葛成領著幾千織工圍攻稅監衙門,燒了稅監的宅子,把蘇州府的礦稅太監逼得連夜逃走。
那一次民變的起因是什麼?是朝廷加稅。這一次清丈田畝,說到底也是加稅。
在老百姓眼裡,隱田清出來就得補繳積欠,補繳積欠就是加稅。
只要有人在百姓中間把這層意思捅破,民變的火一點就著。」
「捅破容易,但誰去捅?」徐本高反問。
「上次莫愁湖上錢公說了,不能硬抗。真要是鬧出幾千人的民變,錦衣衛一查,查到在座誰的頭上,那就是滅門的罪。」
「不一定非要我們親自去捅。」沈自炳的嘴角微微上揚。
「諸位家裡哪家沒有幾十上百個佃戶?佃戶家裡哪家沒有幾個在碼頭上扛活的親戚?
碼頭上那些人,三杯黃酒下肚什麼話都敢說。
只要讓幾個可靠的管事出去請幾頓酒,把話放出去,用不了三天整個蘇州城都會傳遍。
朝廷要加稅逼老百姓去死。
到了那個時候,民變就是自發的,跟我們在座的沒有任何關係。」
花廳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這些人在江南經營了幾代人,對於如何煽動民情、轉移矛盾,然後把自己的手藏在別人的袖子裡這些東西他們門清。
只是以前沒人敢做,因為以前朝廷對江南的控制力足夠強。
但現在不一樣了。
皇帝剛剛南渡,江南腹地的兵力空虛得厲害。
如果民變同時在三五個府縣爆發,朝廷根本抽不出足夠的兵馬來彈壓。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