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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士紳反擊(二)

2026-10-14 21:27:42 作者: 問劍凌霄

  席本楨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掃過。




  「要做,就要做得乾淨。各家回去之後各自安排,不要互相通消息。

  民變的地點要分散。蘇州一個,常州一個,松江一個,最好嘉興也來一個。

  時間要錯開,不要同時鬧,那樣太刻意。

  要讓它看起來像是被逼急了自發鬧起來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諸位派人下去做事的時候,萬萬不要留首尾。

  不要寫書信,不要留字據,連口信都要經兩三道手再傳出去。

  錦衣衛的鼻子比狗還靈,一旦被他們嗅到味道,在座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需要再多言了。

  在場的二十多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從涵碧山莊的側門魚貫而出,消失在太湖畔深沉的夜色中。

  但在所有人散去之後,有三個人留了下來。

  

  席本楨、徐本高和一個一直坐在角落裡沒有開口的人。

  這個人叫毛晉,是常熟毛家的家主,表面上做的是出版生意,實際上在長江水師和江北四鎮都有很深的人脈。

  「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說。」席本楨把聲音壓得極低,「毛二爺,你那邊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毛晉點了點頭。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北京那邊已經聯繫上了。攝政王多爾袞的幕僚范文程給我回了話。

  只要江南士紳願意歸附大清,大清不但不會動我們的田產,還會仿元朝舊制實行包稅制。

  各府各縣的賦稅由地方士紳自行徵收,按定額上繳朝廷,多出來的部分由士紳自行處置。」

  「包稅制?」徐本高的眼睛亮了一瞬。

  「對,其實就是讓我們做元朝那些色目官商做的事。朝廷定一個數,我們按數上繳。至於我們實際上從百姓手裡收了多少,朝廷不管。」

  毛晉頓了頓,「范文程還傳了一句話。『大明氣數已盡,江南諸公早做打算,不失為富家翁。』」

  「這話是姓范的說的?」席本楨問。

  「姓范的不過是替他主子傳話。」毛晉的眼神在燭光下閃爍了一下。

  「攝政王的意思很明白,大清對江南勢在必得。只不過現在有天武軍在山東撐著,大清暫時還顧不上江南。

  但這種局面不會持續太久,一旦大清騰出手來,南京能不能守得住,諸位心裡應該都有數。」

  「我等不是要賣國。」徐本高忽然說了一句。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我等只是不想讓徐家幾代人的產業毀在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手裡。如果大清能保住徐家的田產,那我幫大清遞幾句話,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席本楨和毛晉都沉默著。

  他們心裡清楚,這話連自己都騙不了。

  「武昌那邊呢?」席本楨轉移了話題。

  「左良玉已經鬆口了。」毛晉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在燭光下展開。

  「這是左良玉的幕僚代筆的回信。左良玉雖然沒在信上署名,但他讓幕僚傳話。『朝中有奸臣蒙蔽聖聽,若有人能清君側,左某願為前鋒。』」

  清君側。

  這三個字在涵碧山莊的這間偏廳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沉入了三個人的心底。

  清君側不是造反,清君側是清君側。

  但誰都知道,清君側從來就不是清君側。

  從漢代的七國之亂到大明初年的靖難之役,每一次清君側都是衝著皇帝本人去的。

  左良玉手握重兵,駐節武昌,帳下號稱二十萬。

  他要是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東下,南京城裡的御營能不能擋得住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連席本楨都不敢去想。

  「還有劉良佐。」翁之琪收起了左良玉的回信,又掏出了另一封。

  「劉良佐的駐地就在江北,離南京只有兩百里。


  他的人馬雖然不如左良玉多,但勝在離得近。

  劉良佐也鬆口了,但他開了一個條件。

  他要兩百萬兩銀子,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一百萬兩定金,」席本楨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在座的各家湊一湊,拿得出來。」

  「錢不是問題,」毛晉把兩封信重新揣回袖子裡。

  「問題是時機。左良玉和劉良佐雖然都鬆了口,但他們誰都不肯先動手。

  左良玉要等劉良佐先動,劉良佐要等左良玉先動。兩個人都在觀望。而且兩個人都怕陛下手裡的御營和天武軍。」

  「那就等民變鬧起來再說。」席本楨站起身來,望著涵碧山莊外太湖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水面。

  「民變一鬧,朝廷的兵力就會被牽制在江南腹地。

  到了那個時候,劉良佐在江北、左良玉在武昌就有了出兵的口實。

  清君側也好,勤王也罷,旗號隨他們扯。只要兵臨南京城下,陛下就算不想收回清丈令,也得收回。」

  徐本高忽然問了一句:「萬一陛下不收回呢?」

  席本楨回過頭來,看著徐本高。

  燭火映在他精瘦的長臉上,將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雜。

  「陛下可以不收回,但他得先保住南京。南京保不住,新政就是一個笑話。」

  這句話說得極輕,但其中的含義他們都理解了。

  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毛晉起身告辭,徐本高緊隨其後。

  涵碧山莊中只剩下席本楨一個人,坐在燭火將滅未滅的花廳中,獨自對著太湖上愈發深沉的黑夜。

  就在他們密議的同時,整個江南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而引線正在以他們始料未及的速度燃燒。

  九月十八,常州府武進縣的清丈隊開進了黃家村。

  帶隊的胥吏姓馬,是莊蘊華花了一百兩銀子打點過的人。

  馬胥吏帶的尺子比官尺短了兩分。

  同樣的田,用他的尺子量出來要多出一成。

  黃家村的佃戶們在田埂上站了一排,眼睜睜看著胥吏把他們的山坡旱田一畝一畝地登記在冊,每一畝都比實際多出了一二分。

  一個姓黃的佃戶當場跪下,磕頭如搗蒜,求胥吏手下留情。

  馬胥吏一腳把他踹翻在田埂上,罵了一句「皇命在身,誰敢徇私」,然後繼續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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