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寒露。
常州府武進縣黃家村的清丈公所廢墟上,最後幾縷青煙還沒散盡。
燒焦的木樑歪斜在殘垣斷壁之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帶隊彈壓的標兵在村子裡駐紮了三天,然後撤回了常州城。
臨走之前,領隊的把總在村口貼了一張告示:聚眾滋事者已驅逐,村民各安生業,不得再生事端。
告示上的墨跡還沒幹,李若璉就到了。
他帶了三百錦衣衛。
三百人分成三隊,一隊封住了黃家村通往外界的三個路口,一隊包圍了村子,剩下一隊由李若璉親自帶著,挨家挨戶地敲門。
不是搜查,只是問話。
李若璉問話的方式很特別。
他不打人,不罵人,甚至不威脅人。
他只是坐在黃家村打穀場上一張從村學裡搬來的破舊條凳上,一個一個地叫人過來問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人聊家常,但每一個字都讓被問話的佃戶脊背發涼。
「你是哪天看見馬胥吏的?他帶了幾個人?他用的尺子是官尺還是自帶的?
他丈量的時候你站在哪個位置?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話?說了什麼?」
他用一盞茶的功夫問一個人,然後用一盞茶的功夫在紙上記。
三百個錦衣衛緹騎在村子裡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後,李若璉的桌上擺了厚厚一沓筆錄,每份筆錄上都按著鮮紅的指印。
黃家村的佃戶們不知道這個穿青袍的瘦高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只知道,馬胥吏在清丈時帶了幾個幫手、用了什麼尺子、尺寸偏了多少、事後去了哪裡。
這些問題被李若璉翻來覆去地問了三百多遍。
然後第四天一早,李若璉帶著那沓筆錄離開了黃家村。
他沒有回南京,而是北上常州府城。
十月初六,常州府推官衙門裡,刑名師爺馬文升正在後院喝茶。
他是馬胥吏的堂叔,也是莊蘊華安插在常州府衙里的心腹。
黃家村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操辦。
清丈隊的名單、馬胥吏帶的尺子、事後武進縣衙貼出的補稅告示,每一道手續都經過了他的手。
李若璉推門進來的時候,馬文升手裡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瓣。
「馬師爺,」李若璉在他對面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份筆錄放在桌上。
「黃家村三百七十四口人,有二百一十口人在筆錄上按了手印。他們都說馬胥吏用的尺子比官尺短了兩分。
你是馬胥吏的堂叔,也是常州府清丈隊的花名冊經手人。
本官想問你一個問題。
馬胥吏用的尺子,是誰給他的?」
馬文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但還沒來得及說話,李若璉已經替他回答了。
「你不說也行。錦衣衛的詔獄就在常州北門外。你的牢房本官已經替你騰出來了。」
當天晚上,馬文升在錦衣衛常州分署的臨時牢房裡交代了。
他不但交代了尺子的事,還交代了莊蘊華給他的一百兩銀子。
莊家在常州府衙里安插的另外三個師爺和兩個書辦,以及莊蘊華派人攔截黃家村告狀佃戶的全部經過。
李若璉聽著,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只有在馬文升說到「莊蘊華說朝廷奈何不了莊家」的時候,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十月初八,常州首富莊蘊華在自家宅邸中被錦衣衛帶走。
常州震動。
莊家在常州經營了五代,從嘉靖年間的莊廷臣開始就是常州府最大的地主。
莊蘊華本人是萬曆四十年的舉人,雖然沒有考中進士。
但憑著幾代人的積累和一張遍布常州官場的姻親網,他在常州地面上說話比知府還管用。
常州府歷任知府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去府衙點卯,而是去莊府拜碼頭。
但錦衣衛抓他的時候,他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沒來得及帶。
並不是錦衣衛手段有多麼厲害,而是莊蘊華根本不相信朝廷敢動他。
跟他同一個想法的人,在常州還有四十多個。
十月上旬的十天裡,常州府被抓進詔獄的士紳、胥吏、書辦共計四十七人。
這四十七個人像一串被從淤泥里拔出來的蓮藕,每個人身上都拖著長長的牽連。
牽連著更多的名字、銀錢往來、密室密語。
李若璉坐在常州錦衣衛分署的後堂里,面前堆著四十七份供狀,用硃筆一個一個地勾畫。
勾到誰,緹騎就去抓誰。
莊蘊華在詔獄裡待了三天。
三天後他終於開口了,說出來的第一個名字是王時敏。
李若璉的硃筆頓了一下。
王時敏不是常州人,他是太倉人。
他當天夜裡就派人快馬回南京。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緹騎還沒出常州城門,蘇州城裡涵碧山莊的側門已經悄然開了半扇。
席本楨在常州錦衣衛抓人的消息傳到蘇州之前,就已經收到了莊蘊華被抓的消息。
消息是從常州府衙里傳出來的,傳消息的人是莊家安插在府衙里的最後一個還沒被抓的書辦。
書辦在錦衣衛闖進莊家宅邸的當天夜裡,騎了一夜的馬趕到蘇州,把消息送到了席本楨手上。
席本楨看完信,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然後他叫來了毛晉。
「常州的事發了。」席本楨的聲音很平靜,但毛晉注意到他捏著燭台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毛晉沒有說話。
他接過席本楨遞來的酒杯,一口喝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