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蘊華在詔獄裡撐不了多久。」席本楨道,「他是舉人出身,沒受過皮肉之苦。
錦衣衛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他一旦開口,涵碧山莊那夜的事就全漏了。在座的一個都跑不掉。」
毛晉放下酒杯,看著席本楨:「席東家,你想怎麼辦?」
席本楨沉默了很久。
燭火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交雜。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毛晉幾乎要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福王。」
毛晉的瞳孔驟然收縮。
福王朱由崧,是老福王朱常洵的世子。
崇禎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陽,老福王被李自成烹殺,朱由崧帶著十幾個心腹輾轉逃到了江南。
崇禎雖然沒有為難他,但也沒有給他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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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席本楨知道這個人的價值。
福王是萬曆皇帝的親孫子,是崇禎的堂哥。
在崇禎的皇統之外,福王是大明宗室中血統最近、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
如果江南士紳要另立一個皇帝來對抗南京的崇禎,福王是唯一的人選。
「福王現在在淮安。」毛晉壓低了聲音。
「淮安離南京不過三百里。錦衣衛在淮安的眼線不比常州少。你怎麼把人接出來?」
「不在淮安了。」席本楨說,「半個月前,我已經派人把他接到了蘇州。現在就住在東山席家的別院裡。」
毛晉瞪大了眼睛:「半個月前?」
「莊蘊華被抓之前,我就知道常州遲早要出事。」席本楨走到窗前,望著涵碧山莊外太湖上陰沉沉的天空。
「李若璉的手段,我比莊蘊華清楚。今年初,崇禎就是依靠李若璉將京師抄了個底朝天的!
他在常州抓人只是個開始。蘇州、松江、嘉興,一個都跑不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
他轉過身,看著毛晉:「劉良佐那邊,銀子的定錢我已經派人送過去了。他說他要看到福王本人才肯發兵。
現在福王就在蘇州,你馬上派人去江北告訴劉良佐,福王在蘇州等他。」
毛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明白席本楨在做什麼。
這不是串聯,不是煽動民變,也不是暗中做手腳。
這是造反!
另立福王,引劉良佐南下,這是明明白白的擁立之變。
成了,席本楨就是從龍第一功臣。
敗了,席家五代基業化為齏粉,滿門抄斬。
「怕了?」席本楨看著他。
毛晉咬了咬牙:「怕。但怕有什麼用?莊蘊華在詔獄裡,下一個就是我,就是你,就是涵碧山莊那一夜的所有。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賭一把。」
十月初十,重陽剛過。
蘇州城裡張燈結彩,各處的菊花會還在熱熱鬧鬧地辦著。
沒有人注意到東山席家別院外多了十幾個生面孔的生員打扮的人。
這些人在別院外已經住了大半個月。
當天夜裡,常熟毛晉親自上了一艘小船,從蘇州出發,沿著運河一路北上,在鎮江渡江到了江北。
劉良佐的軍營扎在揚州城外三十里的邵伯鎮。
他是歷史上江北四鎮中地盤最小、兵力最少的一個,手下堪用的人馬不過兩萬出頭,其中真正能打的精銳不足八千。
但劉良佐的駐地離南京最近。
從邵伯鎮到南京,急行軍只需兩天。這個距離彌補了他兵力上的不足。
毛晉被帶進中軍大帳的時候,劉良佐正坐在帥案後面喝酒。
他四十多歲,身材壯實,臉色黝黑,一雙眼睛在燭光下閃著精光。
他是流寇出身,崇禎十一年才被招安,在官軍中向來被同僚看不起。
但劉良佐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兩樣東西:銀子和兵權。
「福王在蘇州了。」毛晉開門見山。
劉良佐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席東家讓我帶一句話給劉帥。」毛晉一字一頓地說,「福王登基之日,劉帥就是太師、鎮國公、總督天下兵馬。
兩百萬兩銀子的軍餉,先付一百萬,另加蘇州府三年的賦稅收入,盡歸劉帥調撥。」
劉良佐放下酒杯。他的目光在毛晉臉上停留了很久。
「席本楨的話,能值幾個錢?」
毛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囊,解開繫繩,從裡面倒出一方小印。印是玉的,上面刻著四個字。
福王之寶!
這是福王從洛陽逃出來時帶在身上的唯一信物。
劉良佐拿起那方小印,在燭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他看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把小印放回錦囊里,揣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明天夜裡,」劉良佐說,「我的一萬兩千人馬從邵伯出發,走瓜洲渡江,後天拂曉到蘇州城下。讓你家席東家準備好開城門的人。」
毛晉從劉良佐大帳中出來的時候,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邵伯鎮的官道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十月初十的月亮已經缺了一塊,但光依然很亮,照得整個江北大地一片慘白。
三天後。
十月十四,丑時。
蘇州城外胥門碼頭的更夫老周正抱著梆子打盹。
他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了。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悶雷在地底滾動。
老周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朝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然後他看見了火光。
無數支火把在城外兩三里處排成了一條長龍,正在向蘇州城逼近。
老周嚇得梆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就跑,跑出十幾步才想起來應該敲梆示警,但手抖得連梆槌都拿不穩。
等他終於把梆子敲響,城樓上守夜的兵丁已經看見了那片火把的海洋。
「敵襲——!」城樓上的哨兵剛喊出一個字,一支箭就穿透了他的喉嚨。
哨兵從城樓上栽下去,砸在城牆根的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射箭的不是城外的人。
射箭的是胥門城樓上的另一個守兵。
這個守兵姓席。
席本楨的族侄,在蘇州衛里做把總。
他用一塊銀錠和兩壺黃酒支開了同班的兩個兵丁,然後在哨兵報警的一瞬間從背後射出了那支箭。
胥門的城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劉良佐的一萬兩千人馬像洪水一樣湧進了蘇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