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衛在城內駐紮了兩千兵丁。
但這兩千兵丁分散在十一個營房裡,半夜三更被喊殺聲驚醒,大部分人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就被劉良佐的騎兵堵在了營房裡。
敢於抵抗的不過百餘人,被砍倒之後,剩下的全部繳械投降。
蘇州知府趙廷璧在睡夢中被親兵搖醒,聽說劉良佐進了城,嚇得從床上滾了下來。
他披著一件單衣跑到府衙門口,迎面撞上了劉良佐的前鋒營。
帶隊的參將一把揪住趙廷璧的衣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趙知府,福王殿下到了。你是跪,還是死?」
趙廷璧跪了。
天亮時分,劉良佐的一萬兩千人馬已經完全控制了蘇州城。
四座城門全部換上了劉良佐的兵,城中的官倉、銀庫、武庫也全部被接管。
席家的家丁和管事們領著劉良佐的兵丁挨家挨戶地搜捕蘇州城裡忠於南京的官員。
幾個不肯附逆的官員當場被砍了腦袋,掛在胥門城樓上示眾。
十月十四,正午。
蘇州城玄妙觀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人。
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全被「請」來了。
商戶、舉子、致仕官員、書院山長,甚至連府學和縣學的生員都被挨個從學舍里拽到了廣場上。
福王朱由崧站在玄妙觀三清殿前的石階上。
他今年三十三歲,身材肥胖,一張圓臉上滿是油汗。
他穿著一身連夜趕製的明黃團龍袍。
席本楨站在福王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二品錦雞補服。
那是蘇州織造署的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料子連夜縫的。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劉良佐全身披掛,按著腰間的刀柄站在石階下。
他的親兵營圍住了整個廣場,刀出鞘,弓上弦,將圍觀的上萬百姓擋在一箭之地外。
「大明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孫、神宗顯皇帝嫡孫、福藩嗣王由崧,謹告天地宗廟社稷——」
司禮太監扯著尖利的嗓子念著登基詔書。
這封詔書是蘇州城裡的兩個舉人連夜寫的,用的是正統的登基詔書格式,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倉皇和匆忙。
「今有奸臣范景文、倪元璐等,蒙蔽聖聽,變亂祖制,清查隱田、攤丁入畝、廢除優免,搜刮江南之脂膏,動搖國朝之根本。
朕奉天命,承祖制,即皇帝位於蘇州,建元弘光——」
詔書念到「建元弘光」四個字的時候,席本楨第一個跪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場上的上千人跟著跪了下去。
喊聲在玄妙觀的飛檐斗拱之間來回震盪,驚起了三清殿瓦脊上的一群灰鴿。
福王。
不。
弘光帝朱由崧站在石階上,看著底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員、士紳、兵丁和百姓。
他頓時激動的無以復加。
崇禎十四年洛陽城破的那個夜裡,他躲在糞車裡逃出王府,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李自成的兵丁拖進大鍋里烹死。
他在淮安住了兩年,兩年裡南京沒有派一個人來看過他。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窩囊地過完了。
但現在他站在玄妙觀前,底下跪著上萬人,山呼萬歲。
這讓他感覺如同做夢一般。
十月十五,弘光帝即位的消息傳到了松江府。
松江知府還沒來得及反應,徐本高已經帶著兩百多個家丁和族人衝進了松江府衙。
松江知府被堵在後堂里,徐本高把一張紙拍在他面前。
紙上是蘇州玄妙觀登基詔書的抄本。
「趙廷璧跪了。」徐本高說,「你也得跪。跪了,你還是松江知府。不跪,你的腦袋也和蘇州那幾個一樣掛城牆上去。」
松江知府跪了。
當天,松江府宣布擁護弘光帝。
十月十六,常州府。
常州的情況最複雜。
常州的士紳被李若璉抓了四十多個,剩下的人要麼躲在家裡不敢出門,要麼已經逃到了外地。
但王時敏從太倉趕到了常州。
他在常州府衙的後堂里和常州通判談了一個時辰。
談完之後,常州通判帶著府衙里僅剩的十幾個官員,跪接了弘光帝的登基詔書。
同一天,嘉興府和湖州府也宣布響應。
嘉興知府是華允誠的姻親,湖州知府是莊蘊華的同門。
這兩個人幾乎沒有猶豫,在接到消息的當天就換了旗號。
十月十七,蘇州玄妙觀登基後的第三天。
弘光朝廷的勢力範圍已經囊括了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五個府。
太湖水系的精華地帶,大明朝賦稅最重的五個府,全部倒向了弘光帝。
劉良佐的部隊從蘇州出發,分三路向周邊推進。
一路向東進駐松江,一路向南進駐嘉興,一路向西沿太湖北岸進駐常州。
三路兵馬所過之處,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南京城裡,乾清宮中,朱明遠正饒有興致的看著李若璉的報告。
一個時辰前,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帶回了最新一批各地軍衛的動向。
鎮江衛、揚州衛、常州衛、蘇州衛,四個軍衛三萬多兵丁,全部隨同地方官員投向了弘光朝廷。
更可怕的是,駐守江陰的長江水師副總兵也換了旗號。
長江水師控制著長江下游的江防,副總兵一倒,弘光朝廷的水師隨時可以從江陰出發,逆流而上,兵臨南京。
「陛下,」范景文的聲音沙啞,「劉良佐的前鋒已經到了鎮江。鎮江離南京只有一百二十里。請陛下早做決斷。」
朱明遠抬起頭來。
「傳旨。點齊兩萬御營,朕要御駕親征平叛!」
范景文抬起頭:「陛下,萬萬不可,雖然叛賊不值一提,但陛下乃是千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
朱明遠則笑道:「區區叛賊而已,朕在濟南城下連滿清八旗都敢正面硬撼,何況他乎?」
說完他轉頭看向張世澤和劉文炳兩人,說道:「兩位愛卿可覺得朕御駕親征是涉險?」
聽到朱明遠對他們的詢問。
張世澤當即站出隊列回道:「陛下所言甚是,區區叛賊怎能算是涉險。臣御營第一鎮只需一個衝鋒就能將其徹底擊潰。」
一旁的劉文炳也不甘示弱。
「當初在濟南城下,劉澤清兵馬可比現在的劉良佐強多了。我天武軍還不是一夜就將其徹底擊潰,連其本人都被陛下凌遲。」
朱明遠聽到兩人的回答,轉頭望向下面新組閣的七位閣老。
一直在南京的范景文、史可法等人臉上還是帶著擔心的神態。
而跟他從京師一路南下的李邦華、倪元璐等人神態自若,仿佛這劉良佐擁立福王之事根本不值一提。
見狀朱明遠也就直接拍板:「那就這樣,集結兵馬。明日朕要御駕親征!」
他原本也想溫水煮青蛙的推進改革。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些江南士紳這麼喪心病狂,他僅僅只是動了他們一點利益居然都敢造反。
既然如此,他也懶得再跟他們虛與委蛇,直接快刀斬亂麻,儘快將稅賦改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