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閣老和張世澤、劉文炳魚貫退出乾清宮後,殿中重歸寂靜。
朱明遠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御案後面,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上那份李若璉呈上來的密折。
摺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江南各地軍衛的動向。
揚州衛降了,常州衛降了,蘇州衛降了。三個衛,
兩萬多兵丁,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推就倒。
唯一讓他稍感寬慰的是江陰水師那邊還在觀望,副總兵雖然換了旗號,但底下的幾個參將和游擊還沒有跟著動。
燭火跳了一下。
朱明遠抬起頭,對侍立在殿角的司禮監隨堂太監王承恩點了點頭。
王承恩會意,無聲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陣濕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齊齊一歪。
一個清瘦的身影跨過門檻,跪在了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李若璉穿著一身青色的錦衣衛常服,沒有佩刀,沒有戴帽,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
他跪下去的姿勢很標準,像一把被收進鞘里的刀。
「臣李若璉,參見陛下。」
朱明遠沒有讓他平身。
殿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李若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久到燭台上的蠟油在銅盤裡凝成了一小灘白色的硬塊。
「若璉,」朱明遠終於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可知朕召你來所為何事?」
李若璉伏在地上,紋絲不動:「臣知道。」
「哦?」朱明遠微微挑起眉毛,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驚訝,「那你說說,所為何事。」
李若璉抬起頭來,和朱明遠的目光碰了一瞬。
他伸手摘下頭上的素銀簪,將髮髻散開。
然後重新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臣失責,未能看住福王,致使其被江南士紳接往蘇州,釀成叛亂。此事罪在錦衣衛,罪在臣一人。懇請陛下責罰。」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朱明遠看著他散開的頭髮鋪在金磚上,沉默了片刻。
這個姿態的意思是摘冠待罪。
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摘了冠就是把自己當成待罪的囚徒。
「行了,起來吧。」
朱明遠擺了擺手。
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李若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朕要是真想治你的罪,就不會單獨召你來了。御前摘冠這種把戲,以後少做。朕不缺一個披頭散髮的錦衣衛指揮使。」
李若璉的身形頓了一下,然後他重新簪好髮髻,站了起來。
「謝陛下不罪之恩。」
「不是不罪。」朱明遠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望著乾清宮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幅輿圖。
輿圖上,從遼東到江南,從四川到福建,大明的萬里江山被畫在一張泛黃的絹帛上。
他的目光落在蘇州的位置。
「是不怪你。」
朱明遠走回御案後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
「福王在淮安住了兩年,身邊不過十幾個心腹舊人。
他又沒犯什麼大錯,也沒被朕圈禁起來,你們錦衣衛監視失誤也算情有可原。」
這一句話就將錦衣衛沒看住福王的事定了性。
李若璉沉默著,沒有說話。
「所以福王被席本楨接走,不是你的錯。」朱明遠的聲音沉了下去。
「但錦衣衛事先對此一無所知,直到莊蘊華在詔獄裡開口供出王時敏,你們才順藤摸瓜查到涵碧山莊,這就是你的錯。」
李若璉重新跪了下去:「臣知罪。」
「但你要記住這個教訓,錦衣衛在江南根基太淺了。
北直隸的錦衣衛經營了兩百多年,但在江南,錦衣衛不過是個空殼子。
蘇州分署的百戶是蘇州本地人,松江分署的總旗家裡三代都在松江種棉田,常州分署更離譜,連看門的老卒都是莊家薦來的。
你用這樣的人去監視江南士紳,跟用稻草去堵洪水有什麼區別?」
李若璉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臣到江南之後,已經陸續換掉了蘇州、松江、常州三個分署的百戶和總旗。
但江南錦衣衛的底子太薄,朝廷信得過的人一時調不過來,臣只能先從南京抽調人手過去暫代。進度確實慢了。」
「不是慢了,是根本不夠。」朱明遠打斷他。
「朕今天跟你說句實話,江南各地的地方官員,朕已經信不過了。
蘇州知府王謨,跪得比誰都快。
松江知府沈猶龍雖然沒投敵,但也被軟禁了。
常州通判更是連猶豫都沒猶豫就接了弘光的登基詔書。
地方官靠不住,朕就只能靠錦衣衛。錦衣衛要是再靠不住,朕就是個瞎子、聾子。」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
「錢的事,你不用替朕省。
錦衣衛在江南鋪網,要多少銀子直接跟內庫要。
王承恩那裡朕已經打過招呼了,錦衣衛的經費優先撥付。
要人也可以從北直隸調。
北直隸現在雖然沒了,但當初跟著朕南渡的錦衣衛緹騎還有兩千多人在南京。
這些人都是見過血、經過事的老人,比江南本地招的可靠得多。」
李若璉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陛下的意思是,錦衣衛現在在江南可以放手去做了?」
「朕要你在半年之內,把錦衣衛的眼線鋪滿江南每一個府、每一個縣、每一個衛所。」朱明遠一字一頓地說。
「臣明白。」
「你不明白。」朱明遠盯著他的眼睛。
「朕再說一遍。朕要的不是你抓多少人,朕要的是你先看清楚江南的水有多深,底下有多少暗礁。
哪些人能拉攏,哪些人必須除掉,哪些人可以暫時不動。
這些你都要先替朕看清楚。
常州抓了四十七個人,結果呢?
抓人的消息還沒傳到南京,席本楨已經把福王接到了蘇州。
說明什麼?說明你抓的人還不夠多,也說明你抓的人還不夠關鍵。
莊蘊華在詔獄裡關了兩天才開口,那兩天裡席本楨已經把事情全辦完了。
你要是早兩天把莊蘊華拿住,早兩天讓他開口,如今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李若璉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臣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