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響了。
一百杆燧發槍同時噴出火舌,鉛彈像暴雨一樣掃過秦淮河的河堤。
跑在前面的十幾匹戰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嘶鳴著栽倒在地。
柳祚昌的坐騎被擊中側面,整個馬身橫著倒了下去,把他壓在下面。
他的腿被馬身壓住了,疼得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跟在他身後的家丁們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武器跪了一地。
御營士兵走過去,把柳祚昌從馬下面拖了出來。
他的右腿已經斷了,斷骨從皮肉中刺出來,白森森地對著月光。
他痛得滿頭大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遠侯柳祚昌,」千總低頭看了他一眼,「圖謀叛逆、武力拒捕、企圖潛逃。帶走!」
兩個士卒架起柳祚昌,拖著斷腿的安遠侯往城中的錦衣衛大獄走去。
秦淮河的水在月光下靜靜地流淌,水面上倒映著對岸無數窗口後面驚恐的目光。
在南京城的另一邊,東寧伯焦夢熊的府邸是最後一個被攻破的。
不是因為焦夢熊抵抗得最頑強,而是因為御營先去了別處,把東寧伯府排在了查抄表上的倒數第二位。
焦夢熊在被圍的時候沒有抵抗。
他讓家丁放下武器,自己穿著一件素白的孝衣。
那是他臨機一動決定的,他甚至往頭上撒了一捧香爐灰,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負荊請罪的老人。
然後親自打開了府門。
「老朽有罪。」他跪在御營士兵面前,滿頭的香爐灰簌簌往下掉。
「老朽不該聽信高起潛的蠱惑,不該參與魏國公的密謀。老朽願以死謝罪,只求陛下饒過東寧伯府三百餘口無辜婦孺。」
帶隊的御營把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焦夢熊,圖謀叛逆,全府上下全部拿下!」
焦夢熊被帶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寧伯府的大門。
那扇門上掛著洪武皇帝御筆親題的匾額。
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指著那塊匾告訴他,那是太祖高皇帝賜給焦家祖上的。
兩百五十年了,匾額上的金字已經斑駁褪色。
而在這一夜最核心的位置,魏國公府正在承受最猛烈的打擊。
魏國公府不是一般的宅院。
經過徐家十一代人的經營,這座府邸本身幾乎就是一座小型堡壘。
院牆的四角修有四座箭樓,箭樓上有垛口,垛口後面常年備著弓弩和火銃。
魏國公府的五百家丁也不是普通家丁。
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從軍中退役的老卒,按月領軍餉,每日操練,裝備和訓練水平遠超一般的衛所兵。
開戰之後約莫一炷香功夫,魏國公府的前門依然沒有被攻破。
府中的家丁依靠箭樓和院牆居高臨下地還擊,不斷從箭樓上射下密集的箭雨。
御營幾次試圖用撞錘撞開大門,都被箭樓上的火銃和弓弩壓了回來。
然後炮聲再次響起。
第一發炮彈擊中了西南角的箭樓。
箭樓的垛口被轟出馬車大的豁口,兩個家丁被碎石和氣浪從箭樓上掀了下來,摔在院牆內的石板地上,當場斃命。
第二發炮彈擊中了東南角的箭樓。
箭樓從中間裂開,上半截結構在煙塵中緩緩地傾倒下去,砸在院牆外的巷子裡,揚起漫天灰塵。
第三發和第四發炮彈沒有打箭樓。
它們越過了院牆,落在了魏國公府內院的正堂頂上。
正堂!
那是魏國公府的核心,掛著中山王徐達畫像、供奉著徐家十一代先祖牌位的地方。
連續兩發鐵彈砸穿了屋頂上的琉璃瓦,貫穿了三層樑柱,直直地砸進了正堂的祖宗神龕。
神龕中頓時木屑紛飛,香爐炸裂開,幾十塊黑底金字的先祖牌位在爆炸的氣浪中被震得四散紛飛,高高地拋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青磚地面上。
牌位落地的那一瞬間,徐文爵渾身一震。
他此刻正躲在正堂後面的第二進院子裡,被五十多個心腹家丁圍在中間。
當他看到正堂的屋頂塌下去的那一刻,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徐家兩百五十年的祖宗基業。
那是中山王徐達、魏國公徐輝祖、定國公徐增壽。
徐家十一代人的靈位。
「開門!」他嘶聲喊道。
他已經顧不上什麼氣節,什麼世襲罔替的榮耀,什麼兩百年祖宗的尊嚴。
他只想活命。
「開門——投降——!」
第五發炮彈沒有打進來。
因為在第五發炮彈裝填完畢之前,魏國公府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御營士兵湧進了魏國公府。
魏國公跪在自己的祖宗牌位前,袍服上沾滿了灰土,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淚痕。
「徐文爵,」錦衣衛的緹騎從人群中走出來,展開一紙旨意。
「與席本楨、高起潛通謀,意圖謀反,罪在不赦。全府上下全部押入詔獄。」
徐文爵被拖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的廢墟。
十月十九,自丑時三刻至辰時,南京城中三座大營被接管,大小十六家勛貴、官員、商戶府邸被查抄。
魏國公徐文爵就擒,靈璧侯湯國祚就擒,安遠侯柳祚昌就擒,東寧伯焦夢熊自首。
撫寧侯朱國弼就擒,忻城伯趙之龍就擒,隆平侯張拱日就擒。
高起潛在玄武湖畔一座道觀中被抓獲。
所有這些人的供狀里,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同一個人名。
錢謙益!
這位東林魁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涵碧山莊的密會,但在高起潛串聯南京勛貴的過程中,他從頭到尾都知情。
錢謙益在睡夢中被錦衣衛帶走。
他被拖出臥室的時候,他的側室柳如是披著一件單衣追了出來,被錦衣衛的緹騎擋在了門內。
錢謙益在被押上囚車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一夜之間,兩百五十年的勛貴之都被連根拔起。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