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
徐文爵從御營出城的消息傳來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
他站在後堂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換了三次熱水的龍井,眼睛盯著皇城的方向。
御營出城的時候他到城門口看了一眼,親眼看到兩萬御營浩浩蕩蕩地向東開去,而朱明遠則騎著白馬走在隊伍中間。
按道理說,這應該讓他鬆一口氣。
御營走了,南京就空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眼皮跳了一整夜。
「公爺,該歇了。」管家徐福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
「歇什麼歇。」徐文爵頭也不回,「把值夜的家丁再加一倍,今晚前後門都給我多加兩道崗。」
徐福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但他前腳剛邁出門檻,後腳就僵在了原地。
因為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很輕很沉悶,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一面巨大的鼓。
徐文爵也聽到了。
他的手一抖,茶碗掉在青磚地面上,摔成了四五瓣。
「什麼聲音?」
「小的不——不知道——」
管家的話還沒說完,那個低沉而沉悶的聲音又響了一次,比上次更近、更響亮。
然後徐文爵聽到了他在南京住了四十年從未聽到過的聲響。
那是一排燧發槍同時開火的聲音,密集而整齊,像是一萬根竹子同時被折斷。
槍聲從府前大街方向傳來,夾雜著尖利的慘叫和沉重的腳步聲。
「公爺!御營——是御營!」一個家丁跌跌撞撞地衝進後堂,滿臉是血。
「御營圍了府前大街!幾百號人!前門的弟兄已經頂不住了!」
徐文爵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但他嘴角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
他完全沒有想到。
御營不是今天早上出城了嗎?
怎麼會!
他們根本沒走?不對,那支出城的御營是真的,留守的御營也是真的。
御營根本不是把人全帶走了!
皇帝還留了不少御營在南京!
他猛地轉過身,從牆上摘下一柄祖傳的腰刀,扯著嗓子吼道。
「集合所有家丁!守住院門!派人從後門走,去找靈璧侯和安遠侯,讓他們立刻帶人過來支援。
快!快去!」
但靈璧侯府此時也在被圍攻。
而且靈璧侯府的情況比魏國公府更慘。
因為靈璧侯府門外擺著一門天武炮。
靈璧侯湯國祚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他在床上輾轉了大半宿,腦子裡始終想著跳反的事。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情,直到凌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後他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床上震了下來。
湯國祚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鳴聲。
他花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才意識到剛才那聲爆炸離自己非常近。
他掙扎著爬起來,光著腳衝到窗前,推開窗戶。
然後他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景象。
靈璧侯府的整座前院已經消失了。
不是損壞,不是倒塌,是消失。
前院的建築都被天武炮的炮彈轟成了一片廢墟。
碎磚爛瓦堆成了小山,碎磚之下伸出了一條血淋淋的人胳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火藥味和焦糊味,夾雜著傷者尖利的慘叫。
湯國祚的腿軟了。
他扶著窗框想要喊人,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外面的喊話聲。
那聲音從府門外傳來,清晰而冰冷,在爆炸之後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靈璧侯湯國祚聽令!爾等勾結叛賊、圖謀不軌,罪證確鑿!
即刻開門出降,尚可從輕發落!若繼續負隅頑抗,方才這一炮只是打的前院,下一炮打的就是你的後堂!」
湯國祚沒有開門。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恐懼而不能動彈,還是因為僥倖心理在作祟。
也許外面的御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也許安遠侯或者魏國公的人馬正在趕來支援的路上,也許只要再拖一拖就有轉機。
然後第二發炮彈落了下來。
這一炮準確地擊中了後堂的正廳。
椽子、瓦片和碎磚在氣浪中向四面八方崩射,樑柱從中間折斷的聲音像是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整個廳堂的屋頂塌了。
湯國祚在屋頂塌下來的那一刻終於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開門出降,他轉身跑回了臥室,鑽進了床底下,縮成了一團肥大的肉球,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抖個不停。
府中殘存的家丁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丟下手中的武器跪在廢墟中,雙手抱頭,哭喊著求饒。
其中有兩個家丁是被瓦礫壓住了腿爬不出來的,他們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尖叫。
御營的士兵踩著碎裂的青磚和折斷的木樑走進了靈璧侯府。
他們精準地避開了那些跪地求饒的家丁,穿過還在冒煙的廢墟,在臥室的床底下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來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灰,臉上又是淚又是血,褲襠已經濕透了。
那就是堂堂的靈璧侯、湯和九世孫、世襲罔替的勛貴湯國祚。
他被拖出臥室外,臉朝下按在碎瓦礫上,雙手被用繩子反綁在背後。
他在被綁的時候一直在發抖,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不要殺我」,渾身的肥肉隨著身子的抖動而一顫一顫。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的某一刻,湯國祚臉貼著碎瓦礫,用模糊的淚眼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家丁們,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他在被拖過廢墟的時候忍不住想。
如果他沒有聽高起潛的話,如果他那天夜裡沒有被擁立福王這個愚蠢的念頭打動。
現在他還在靈璧侯府的後花園裡安安靜靜地喝他的龍井,那他此刻就不會像條狗一樣被人拖過這片曾經是侯府的廢墟。
他忽然覺得一陣巨大的恐懼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繩子勒進他手腕的肉里,疼得他倒吸冷氣。
他被拖過那堆碎石爛磚,被拖過那片曾經叫做靈璧侯府的廢墟,被拖到了府前大街上。
街上已經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十里秦淮的紙醉金迷在這一夜被大炮的轟鳴震得粉碎,半個南京城的人都被驚醒了,縮在門窗後面驚恐地看著街上的黑色洪流。
與此同時,安遠侯柳祚昌的府邸里也正在上演同樣的事情。
但柳祚昌的反應比湯國祚更激烈。
他沒有躲到床底下,而是帶著百來個家丁從後門沖了出來,試圖從秦淮河碼頭的方向突圍。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手中的馬鞭拼命抽打著馬屁股,身後跟著一群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家丁。
他在秦淮河南岸被一隊御營截住了。
帶隊的千總甚至沒有命令開火。
他只是讓燧發槍手在河堤上排成了一條線,然後對著月光下揚起的馬蹄塵煙喊了一句話。
「再跑一步,全部格殺。」
柳祚昌沒有停下。
他已經看到了河對岸的小船。
只要過了河,只要過了河他就能逃出南京,逃到蘇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