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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南京之夜(二)

2026-10-14 21:28:17 作者: 問劍凌霄

  魏國公府。

  徐文爵從御營出城的消息傳來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

  他站在後堂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換了三次熱水的龍井,眼睛盯著皇城的方向。

  御營出城的時候他到城門口看了一眼,親眼看到兩萬御營浩浩蕩蕩地向東開去,而朱明遠則騎著白馬走在隊伍中間。

  按道理說,這應該讓他鬆一口氣。

  御營走了,南京就空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眼皮跳了一整夜。

  「公爺,該歇了。」管家徐福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

  「歇什麼歇。」徐文爵頭也不回,「把值夜的家丁再加一倍,今晚前後門都給我多加兩道崗。」

  徐福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但他前腳剛邁出門檻,後腳就僵在了原地。

  

  因為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很輕很沉悶,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一面巨大的鼓。

  徐文爵也聽到了。

  他的手一抖,茶碗掉在青磚地面上,摔成了四五瓣。

  「什麼聲音?」

  「小的不——不知道——」

  管家的話還沒說完,那個低沉而沉悶的聲音又響了一次,比上次更近、更響亮。

  然後徐文爵聽到了他在南京住了四十年從未聽到過的聲響。

  那是一排燧發槍同時開火的聲音,密集而整齊,像是一萬根竹子同時被折斷。

  槍聲從府前大街方向傳來,夾雜著尖利的慘叫和沉重的腳步聲。

  「公爺!御營——是御營!」一個家丁跌跌撞撞地衝進後堂,滿臉是血。

  「御營圍了府前大街!幾百號人!前門的弟兄已經頂不住了!」

  徐文爵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但他嘴角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

  他完全沒有想到。

  御營不是今天早上出城了嗎?

  怎麼會!

  他們根本沒走?不對,那支出城的御營是真的,留守的御營也是真的。

  御營根本不是把人全帶走了!

  皇帝還留了不少御營在南京!

  他猛地轉過身,從牆上摘下一柄祖傳的腰刀,扯著嗓子吼道。

  「集合所有家丁!守住院門!派人從後門走,去找靈璧侯和安遠侯,讓他們立刻帶人過來支援。

  快!快去!」

  但靈璧侯府此時也在被圍攻。

  而且靈璧侯府的情況比魏國公府更慘。

  因為靈璧侯府門外擺著一門天武炮。

  靈璧侯湯國祚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他在床上輾轉了大半宿,腦子裡始終想著跳反的事。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情,直到凌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後他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床上震了下來。

  湯國祚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鳴聲。

  他花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才意識到剛才那聲爆炸離自己非常近。

  他掙扎著爬起來,光著腳衝到窗前,推開窗戶。

  然後他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景象。

  靈璧侯府的整座前院已經消失了。

  不是損壞,不是倒塌,是消失。

  前院的建築都被天武炮的炮彈轟成了一片廢墟。

  碎磚爛瓦堆成了小山,碎磚之下伸出了一條血淋淋的人胳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火藥味和焦糊味,夾雜著傷者尖利的慘叫。

  湯國祚的腿軟了。

  他扶著窗框想要喊人,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外面的喊話聲。

  那聲音從府門外傳來,清晰而冰冷,在爆炸之後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靈璧侯湯國祚聽令!爾等勾結叛賊、圖謀不軌,罪證確鑿!

  即刻開門出降,尚可從輕發落!若繼續負隅頑抗,方才這一炮只是打的前院,下一炮打的就是你的後堂!」

  湯國祚沒有開門。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恐懼而不能動彈,還是因為僥倖心理在作祟。

  也許外面的御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也許安遠侯或者魏國公的人馬正在趕來支援的路上,也許只要再拖一拖就有轉機。

  然後第二發炮彈落了下來。

  這一炮準確地擊中了後堂的正廳。

  椽子、瓦片和碎磚在氣浪中向四面八方崩射,樑柱從中間折斷的聲音像是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整個廳堂的屋頂塌了。

  湯國祚在屋頂塌下來的那一刻終於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開門出降,他轉身跑回了臥室,鑽進了床底下,縮成了一團肥大的肉球,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抖個不停。

  府中殘存的家丁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丟下手中的武器跪在廢墟中,雙手抱頭,哭喊著求饒。

  其中有兩個家丁是被瓦礫壓住了腿爬不出來的,他們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尖叫。

  御營的士兵踩著碎裂的青磚和折斷的木樑走進了靈璧侯府。

  他們精準地避開了那些跪地求饒的家丁,穿過還在冒煙的廢墟,在臥室的床底下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來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灰,臉上又是淚又是血,褲襠已經濕透了。

  那就是堂堂的靈璧侯、湯和九世孫、世襲罔替的勛貴湯國祚。

  他被拖出臥室外,臉朝下按在碎瓦礫上,雙手被用繩子反綁在背後。

  他在被綁的時候一直在發抖,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不要殺我」,渾身的肥肉隨著身子的抖動而一顫一顫。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的某一刻,湯國祚臉貼著碎瓦礫,用模糊的淚眼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家丁們,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他在被拖過廢墟的時候忍不住想。

  如果他沒有聽高起潛的話,如果他那天夜裡沒有被擁立福王這個愚蠢的念頭打動。

  現在他還在靈璧侯府的後花園裡安安靜靜地喝他的龍井,那他此刻就不會像條狗一樣被人拖過這片曾經是侯府的廢墟。

  他忽然覺得一陣巨大的恐懼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繩子勒進他手腕的肉里,疼得他倒吸冷氣。

  他被拖過那堆碎石爛磚,被拖過那片曾經叫做靈璧侯府的廢墟,被拖到了府前大街上。

  街上已經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十里秦淮的紙醉金迷在這一夜被大炮的轟鳴震得粉碎,半個南京城的人都被驚醒了,縮在門窗後面驚恐地看著街上的黑色洪流。

  與此同時,安遠侯柳祚昌的府邸里也正在上演同樣的事情。

  但柳祚昌的反應比湯國祚更激烈。

  他沒有躲到床底下,而是帶著百來個家丁從後門沖了出來,試圖從秦淮河碼頭的方向突圍。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手中的馬鞭拼命抽打著馬屁股,身後跟著一群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家丁。

  他在秦淮河南岸被一隊御營截住了。

  帶隊的千總甚至沒有命令開火。

  他只是讓燧發槍手在河堤上排成了一條線,然後對著月光下揚起的馬蹄塵煙喊了一句話。

  「再跑一步,全部格殺。」

  柳祚昌沒有停下。

  他已經看到了河對岸的小船。

  只要過了河,只要過了河他就能逃出南京,逃到蘇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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