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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南京之夜(一)

2026-10-14 21:28:15 作者: 問劍凌霄

  南京城,同一時刻。

  御營出城東去鎮江的時候,南京城裡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秦淮河上的畫舫照樣在燈影中搖曳,三山街的商鋪照樣開了張。

  茶館酒肆里的閒人照樣在討論福王登基和皇帝親征的新聞。

  對於這座兩百五十年的陪都來說,戰爭從來都是城外的事。

  哪怕是當年明成祖朱棣的靖難大軍打到了南京城外,南京城裡的人也照樣吃飯喝酒逛廟會。

  但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這一次動手的不是城外的人。

  十月十八,子時剛過,南京城裡的更夫敲完了三更的梆子。

  大教場營、小教場營、神機營。

  南京三大營的營區里,大部分兵丁已經睡下了。

  這三座軍營駐紮著南京留守的一萬兩千多名兵丁,名義上是拱衛南京的軍事力量,實際上早就被各方勛貴和地方勢力蛀成了空殼子。

  三大營的兵額是一萬二,實際在營的不足九千,其中還有一大半是老弱病殘和吃空餉的掛名兵。

  真正能打仗的不過兩三千人,而且這兩三千人的軍官幾乎全部是南京各家勛貴安插的心腹。

  大教場營的東門哨所里,四個值夜的兵丁正圍著一盞油燈賭骰子。

  骰子在破碗裡嘩啦嘩啦地響,銅錢在桌上叮叮噹噹地跳。

  沒有人注意到營門外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

  然後哨所的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四個兵丁同時抬起頭來,看到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景象。

  門外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士兵,身穿御營制式的玄色戰袍,手中的燧發槍槍口正對著他們的臉。

  在這些士兵的身後還有更大片的黑影正在湧入營門,沉默而高效,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大教場營東門已控制。」領頭的御營把總對著手中的銅哨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

  整個大教場營的接管過程,從踹開東門到最後一個營房被控制,前後用時不超過三炷香。

  駐紮在大教場營里的三千多名兵丁被刺耳的號令聲驚醒,赤著腳跑出營房,迎面撞上了已經排好陣型的御營士兵。

  

  黑洞洞的燧發槍槍口和整齊劃一的陣型讓大多數兵丁選擇了直接跪地投降。

  零星幾處敢於反抗的被當場用燧發槍打成篩子,沒打死的又拖到校場上綁成一排。

  在小教場營那邊,情況稍微複雜一些。

  小教場營的守備姓徐,是魏國公徐文爵的族侄。

  他聽到動靜之後沒有投降,而是帶著一百多個親信兵丁占據了營中的武庫,妄圖頑抗。

  他把武庫的鐵門從裡面用鐵鏈鎖死,然後站在門樓上朝外面喊話。

  「這是魏國公的地盤!誰敢動武庫,就是跟魏國公府為敵!」

  帶隊接管小教場營的御營參將姓劉,是跟著張世澤從濟南一路打過來的老班底。

  他站在武庫門外,仰頭看著門樓上那個穿著守備盔甲的身影,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

  「天武炮。」

  兩個御營士卒推著一門輕型的迴旋炮。

  也就是御營內部俗稱的天武炮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炮身不大,不過三尺來長,炮口只有碗口粗,但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鐵灰色寒光。

  門樓上的徐守備看清了那門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們敢!這是南京!這是南京三大營......!」

  他的後半句話被炮聲吞沒了。

  天武炮轟出的鐵彈擊碎了武庫門樓的木樑。

  碎木片和瓦礫像雨一樣砸下來,門樓轟然坍塌。

  徐守備從碎裂的門樓上摔下來,被兩個御營士卒按住,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他的一條腿被碎木壓斷了,痛得滿頭是汗,但沒有人理會他。

  「武庫已控制。」劉參將對著銅哨吹了一聲哨音。


  在大教場營和小教場營被同時接管的同時,神機營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神機營。

  南京三大營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個,掌管著南京的火器儲備。

  但洪武年間的神機營和崇禎年間的神機營根本是兩種東西。

  如今的神機營不過是存放著幾百杆鏽跡斑斑的舊火銃和幾十桶受潮火藥的空殼子,營中的兵丁連裝填火銃都要裝半天。

  但今夜神機營的守備格外安靜。

  因為來接管神機營的不只是御營,還有誠意伯劉孔昭本人。

  劉孔昭今年五十七歲,是誠意伯劉伯溫的九世孫。

  他在南京勛貴中地位不低,但性格低調,極少參與各方爭鬥。

  此刻他穿著一身御賜的蟒袍,站在神機營的營門口。

  身後是他從誠意伯府帶來的兩百多個家丁,以及整整一個營的御營。

  「本官誠意伯劉孔昭,奉旨接管神機營。」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晰。

  「營中兵丁即刻放下武器,列隊待命。不肯從命者,以叛逆論處。」

  神機營的營門大開,沒有人反抗。

  營中的千總和幾個百戶乖乖地交出武器,帶著兵丁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隊列。

  劉孔昭看著眼前這群連火銃都裝不明白的兵丁,臉上露出了一閃而過的苦澀笑意。

  這是大明的神機營。

  曾經是世界上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部隊。

  兩百多年前,永樂皇帝帶著神機營北征蒙古的時候,神機營的火銃陣列曾經讓蒙古鐵騎潰不成軍。

  如今它已經爛到了這副模樣。

  但這不是惆悵的時候。

  劉孔昭很快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指揮御營和誠意伯府的家丁接管了神機營的大小倉庫。

  一個御營百戶撬開存放火藥的倉庫大門時,被裡面衝出來的霉味嗆得連打了三個噴嚏。

  三大營的接管,從子時開始到丑時三刻結束,前後不到兩個時辰。

  御營付出的代價是三個輕傷。

  同一時刻,南京城裡的錦衣衛分署燈火通明。

  李若璉沒有隨朱明遠出征,他留在了南京。

  此刻他坐在分署後堂,面前的長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南京城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上百個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代表一個今晚需要查抄的目標。

  魏國公府、靈璧侯府、安遠侯府、東寧伯府、撫寧侯府、忻城伯府……

  這些世襲了兩百多年的煊赫府邸,此刻全部被紅色墨跡圈得嚴嚴實實。

  在李若璉身邊站著三個人。

  懷遠侯常延齡和武定侯郭培民站在左邊,御營留守參將李漢興站在右邊。

  常延齡今年四十五歲,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鐵鐧,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他是常遇春的十世孫,世代將門,脾氣像他的祖上一樣又硬又倔。

  郭培民比他年輕一些,四十歲出頭,面容清瘦,平日裡沉默寡言,但今夜他的眼神里跳動著一團和平時截然不同的光。

  「時辰到了。」李若璉從輿圖上抬起目光,「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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