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劉良佐大營中軍帳內氣氛十分沉重。
劉良佐坐在帥案後面,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羊肉湯和一張軍報。
軍報是半個時辰前從南京方向傳回來的,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但每一個字都讓劉良佐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陛下親征,御營兩萬已出南京,沿官道東進。前鋒距鎮江不足五十里。」
他把軍報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中軍帳里站著他手下最核心的幾個將領。
總兵張天祿站在他對面,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
副將吳勝兆站在左手第一位,面沉似水。
再往後還有馬得功、田雄等幾個參將,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帳中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
劉良佐率先開口了。
「都說話啊。怎麼都不說話了?當初在邵伯鎮,你們個個都拍著胸脯說江南富庶,蘇州的銀子堆得比城牆還高。
現在銀子到手了,江南也占了五個府了,你們倒是說說,崇禎的御營來了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劉良佐的目光掃過每張面孔,臉上逐漸堆起了更多不耐煩。
「張天祿!你他媽的不是在揚州城當了一年的總兵嗎?說話!」
張天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大帥,御營兩萬人聽起來是不多,可那都是天武軍第二鎮、第三鎮的老底子。
在濟南城下連建虜都給打崩了,這……」
他沒敢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麼。
「馬得功!」劉良佐又點了一個名字,「你說!」
馬得功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大帥,咱們現在手上有五萬多人不假。
可其中兩萬是蘇州、松江、常州幾個衛所收攏來的降兵。
這幫人守個城門還湊合,真要拉到野地里跟御營打仗,只怕御營一個衝鋒他們就散了。
剩下兩三萬弟兄雖說是咱們自己的,可……」
他也沒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同樣很清楚。
劉良佐的拳頭砸在帥案上,羊湯碗跳了一下,濺出幾滴油膩的湯汁。
「媽的!一個兩個全是啞巴!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就這副德行?」
「大帥息怒。」副將吳勝兆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股旁人沒有的鎮定,「末將以為,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劉良佐的目光轉向他。
在所有部將中,吳勝兆算是比較有計謀的人。
劉良佐在江北駐紮三年,營中大小事務有不少都是吳勝兆在操持。
「你說,該怎麼辦。」劉良佐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吳勝兆上前兩步,站在帥案前,目光掃了一圈帳中諸將,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
「大帥,諸位兄弟,末將說句實在話。崇禎的御營確實是硬茬子,正面對沖咱們贏面不大。
但打仗從來不是光拼兵力。
天時、地利、人和,哪一樣都能扭轉戰局。」
「說重點!」張天祿不耐煩地打斷他。
吳勝兆也不惱,繼續往下說:「人和在咱們這邊。大帥想想,崇禎為什麼放著南京的龍椅不坐,要親自跑到鎮江來跟咱們拼命?
因為他也急。
江南五府幾天之間全歸了弘光朝廷,崇禎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已經坐不穩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還有更要緊的。
大帥和諸位兄弟大家還記不記得。
那些江南士紳當初答應過什麼?他們不光答應給銀子、給糧草,還說了南京城裡有他們的內應。」
帳中好幾人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吳勝兆見眾人神色鬆動,繼續說道:「大帥可知道那些江南士紳在南京城裡聯繫了誰?
聽說有魏國公徐文爵、靈璧侯湯國祚、安遠侯柳祚昌、東寧伯焦夢熊……
南京的勛貴,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弘光朝廷的聯絡名單上。
這些人手上有多少家丁?魏國公府雇的私兵就不下五百人,靈璧侯府也有三百多。
十幾家勛貴的家丁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三四千人。」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所有人。
「崇禎這回把御營全帶出來了。御營兩萬人出了南京,南京城裡還剩下什麼?
不過是一些文官和幾個空衙門。等那些勛貴趁著崇禎不在,一舉拿下南京城,斷了御營的退路。
到時候御營腹背受敵,糧道一斷,軍心必亂。
那時候大帥再出兵決戰,江南可定!」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一樣響了起來。
「吳副將說得對啊!南京要是真的翻了,崇禎的御營就是瓮中之鱉!」
「那些勛貴手裡的人雖然比不得御營能打,但拿下幾個空衙門總不成問題吧?」
「只要鎮江這邊拖住御營三五天,南京那邊的事情就成了!」
張天祿那張兇悍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一下吳勝兆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吳勝兆差點站不穩。
「老吳,還是你腦子好使!他媽的,這麼一想,崇禎這回是老天爺送到咱們嘴邊來了!」
馬得功也連連點頭,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一掃而空:「就算是御營又怎樣?
前後夾擊之下,御營也得完蛋。到時候咱們繳了他們的燧發槍和天武炮,整個江南就是大帥的了!」
劉良佐臉上的陰霾漸漸散開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帥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把目光轉向吳勝兆:「你說的這些有把握?南京那些人當真靠得住?」
吳勝兆正色道:「大帥,席東家給南京送消息的密使,末將親自見過。
高起潛。
就是崇禎從北京逃出來之後一直窩在南京的那個前御馬監太監。
他已經把魏國公和靈璧侯都聯絡妥當了。
大帥只需要在鎮江拖住御營,短則兩三天、長則四五天,南京必定易手。」
他沒有說自己見過的是哪一撥密使。
他說的這些內容是席本楨當初派人聯絡劉良佐時順帶提過的,吳勝兆把這段記憶翻出來,添油加醋地發揮了一通。
為的就是讓帳中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在鎮江拖住御營,他們就有翻盤的機會。
實際上他心裡清楚得很。
南京確實有內應,但那些勛貴都是見風使舵的主,真到了崇禎動真格的時候,能有多大作為誰也說不準。
但這些話不需要說出來。
他要的就是把劉良佐的主力拖在鎮江城下,讓它進不得進退不得退。
只要御營一到,他就可以按照和錦衣衛約定好的時機,陣前倒戈。
劉良佐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巴掌拍在帥案上。
「就這麼定了!」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傳令下去,全軍就地加固營壘,多挖壕溝、多布拒馬、多設箭樓。
各營抽調精兵充實外圍防線。
鎮江城裡的楊文驄不要管他,他那三千人翻不了天。
從現在起,所有人馬集中防禦御營過來的方向。」
「遵命!」帳中諸將齊聲應道。
但吳勝兆在人群中微微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