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卯時三刻。
南京城外大教場的天空還掛著最後一層薄薄的夜色,點將台下已經站滿了人。
兩萬御營士卒在操場上排成了二十個方陣,每個方陣一千人。
十月的江南清晨已經有了寒意,但這兩萬人站在風裡,安靜得像是二十座石雕的方陣。
朱明遠登上點將台的時候,東方剛剛露出第一線魚肚白。
他今天沒有穿龍袍。
一身玄色的戎裝襯得他的身形格外挺拔,腰間佩著繡春刀。
唯一的亮色是他肩上披著的那件明黃斗篷,在晨風中微微翻卷。
他身後半步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御營第一鎮總兵張世澤。
右邊是御營第二鎮總兵劉文炳。
兩個人都是全身披掛,手按刀柄,面色沉凝。
再往後,是一排副將和參將。
御營的將領編制比明末那些動輒掛總兵銜的雜牌軍精簡得多。
能站在這裡的,每一個都是跟著朱明遠從北京一路殺到南京的老班底。
在這一排將領的末位,站著一個大多數人都不認識的面孔。
梅春,孝陵衛指揮使。
孝陵衛!
這三個字在大明有著特殊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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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高皇帝駕崩,孝陵衛奉旨設立,一衛五千六百人,專司守衛孝陵。
兩百五十年來,孝陵衛的編制一縮再縮,到了崇禎年間已經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這五百人守著太祖的陵寢,在南京城外的鐘山腳下,日復一日地巡邏、灑掃、祭祀,像是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裡的古老化石。
但在歷史上他們守護皇陵到了最後一刻,以全部戰死為孝陵衛劃上了一個句號。
朱明遠自然沒有忘記他們。
他南渡到南京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孝陵祭拜。
祭拜完後他就順勢將孝陵衛收入手中。
三天後,孝陵衛正式併入御營。
梅春被授予御營副將銜,麾下的五百孝陵衛被編為一個獨立營頭。
朱明遠已經準備等江南平定之後,以這五百孝陵衛為骨架,擴編御營第三鎮。
此刻,梅春站在點將台上,胸膛起伏得比平時快了一倍。
他今年才三十歲,做孝陵衛指揮使做了六年。
六年裡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領著五百個老兵在孝陵周圍轉圈,連南京城裡的兵部衙門都懶得給他們發足餉。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站在御營的點將台上。
朱明遠走到點將台前沿,目光掃過台下兩萬張面孔。
「將士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大教場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蘇州有個叫席本楨的商人,把福王接到了蘇州,立了個偽朝廷,改元弘光。
劉良佐帶著兩萬兵從江北南下,替偽朝廷占了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五個府。
現在他們甚至還想打到南京來清君側!你們答應嗎?」
大教場上兩萬人同時高呼:「不答應!」。
不少人眼中閃出一絲光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住的躁動。
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聞到了獵物的氣味。
畢竟從京師到南京,天武軍和現在的御營一直是賞罰分明,只有軍功他們才有上升的可能。
「你們是御營,都是朕從北京帶出來的老底子。
你們在濟南城下正面硬撼過建虜的八旗鐵騎,一夜擊潰過劉澤清的三萬兵馬。
你們從北京到南京,幾千里路走過來,什麼樣的仗沒打過?」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很短,短到剛冒出來就被軍紀壓了下去,但朱明遠聽到了。
朱明遠也不在意,他接著說道,但聲音卻忽然沉了下去。
「朕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來檢閱你們。朕是以一個將軍的身份跟你們一起去打仗。朕要率領你們建立新的功勳!」
他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斜指東南。
「鎮江城外,劉良佐的兵有數萬。數萬人,多不多?
朕告訴你們——不多!
因為你們有兩萬人,因為你們是御營,是天下頂尖的精銳,不是他們這些烏合之眾可以比的!」
他停了一瞬,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出發!」
兩萬人同時跺腳。
然後方陣一個接一個地轉向,按照既定的序列向大教場外開拔。
兩萬御營從南京大教場出發,沿著官道向東南方向開進。
御營第一鎮打頭,第二鎮殿後,輜重營夾在中間。
輜重營的三千多匹騾子馱著糧草、彈藥和一排排裝在木箱裡的燧發槍備用槍管,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條望不到尾的長龍。
從南京到鎮江,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二十里。
因為現在御營全員都騎兵,所以按御營的裝備和行軍速度,快馬加鞭一天就能趕到鎮江城下。
朱明遠騎在白馬上,走在御營第一鎮的中軍位置。
他的左邊是張世澤,右邊是劉文炳。
梅春帶著五百孝陵衛跟在朱明遠身後兩百步的位置。
這是張世澤安排的,五百孝陵衛被臨時充當了皇帝的親兵衛隊。
「陛下,」劉文炳策馬上前,和朱明遠並轡而行。
「鎮江城下劉良佐有數萬人。其中兩萬是劉良佐自己的舊部,剩下一兩萬是蘇州、常州幾個衛所的降兵。
降兵的戰力不值一提,但劉良佐的舊部里有兩三千騎兵,比我們之前打過的劉澤清要強一些。」
「兩三千騎兵。」朱明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們的騎兵呢?」
「御營第一鎮和第二鎮加起來,能上馬打仗的騎兵有將近上萬人。」劉文炳說。
「雖然馬術比建虜還差得遠,但士卒們騎馬趕路和馬上射擊都已經掌握了。
按照陛下的新戰法,騎兵在燧發槍的火力支援下衝鋒,正面對上劉良佐的騎兵應該可以一戰而潰。」
朱明遠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望不到頭的行軍縱隊。
隊伍中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和騾蹄踩在官道硬土路面上的密集聲響,以及偶爾從隊列前方傳來的號令聲。
「鎮江到蘇州有多遠?」他忽然問。
「不到三百里。」張世澤回答。
「三百里。快馬兩天就到。」
朱明遠的語氣輕描淡寫的說道,「朕倒要去涵碧山莊看看席本楨在太湖邊上修的園子到底有多漂亮。」
張世澤和劉文炳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大軍行進了約莫四個時辰。
午後時分,前鋒營的斥候突然飛騎回報。
鎮江城外十里處發現了劉良佐的斥候騎兵。
「接敵了?」張世澤問。
「回總兵,前鋒斥候和他們打了照面,對方沒有交火,直接掉頭跑了。看方向是往鎮江城外劉良佐大營跑的。」
斥候翻身下馬行禮,「前鋒營已經停止了前進,在原地待命。」
張世澤轉頭看向朱明遠。
朱明遠勒住白馬,目光穿過官道兩側枯黃的蘆葦盪,望向東南方向的天際線。
那裡隱約可以看到一片灰色的煙塵。
那是大軍駐紮的地方才會有的景象。
「傳令,」他說,「前鋒營原地構築防線。全軍就地休整半個時辰,檢查槍械彈藥。半個時辰後,向劉良佐大營推進。」
斥候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朱明遠從馬背上翻下來,走到路邊一塊凸起的土坡上,從腰間抽出望遠鏡舉到眼前。
望遠鏡的鏡片裡,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劉良佐大營的輪廓隱約可見。
密密麻麻的帳篷、飄動的旗幟、以及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欄。
大營占地極廣,綿延數里,看起來確實有數萬人的規模。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張世澤,」他說,「你猜劉良佐現在在幹什麼?」
張世澤想了想:「大概在發愁。」
朱明遠笑了一聲。
「發愁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