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潛繼續說了下去。
「諸公都是大明朝開國元勛的後人,祖上跟著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流血流汗換來了這些爵位、這些田產、這些世代相傳的特權。
可如今的朝廷是怎麼對待諸公的?
清查隱田,把諸公當成藏匿田產的蠹蟲。
攤丁入畝,把諸公和那些泥腿子一樣按畝徵稅。
廢除優免,直接把諸公最後一道護身符也給撕了。諸公想想看,兩百多年來,哪一任皇帝這麼對待過勛貴?」
他頓了頓,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可福王不一樣。弘光天子在蘇州登基的時候,當著滿城士紳的面親口許諾。
一不查隱田,二不攤丁入畝,三不廢優免。
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他一樣都不動。
席東家已經向弘光天子遞了摺子,請旨恢復天下勛貴的全部世襲特權。
摺子已經批了,只等朝廷正式發詔。
諸公覺得,是該站在一個清查田產的皇帝那邊,還是該站在保我田產的弘光天子那邊?」
後堂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徐文爵看著高起潛,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他不是不想答應。
他只是不像湯國祚那麼好糊弄。
徐家在南京經營了兩百多年,什麼風浪沒有見過?
魏國公這個爵位,從洪武年傳到如今,靠的不是投機取巧,而是審時度勢。
每次改朝換代級的風波來臨時,徐家都是最後一個站隊的。
站得晚,才能看得清。
但這一次,高起潛的話戳中了他的要害。
一按照新政的規定,隱田不但要補錄圖冊,還要按新法徵稅。
更可怕的是,如果戶部追查歷年積欠,那需要補繳的銀兩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福王殿下當真親口許諾不查隱田?」徐文爵終於開口了。
「千真萬確。」高起潛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圓桌上。
「這是席東家的親筆信,公爺可以親自看看。」
徐文爵拿起信,展開來細看。
信上的字跡確實是席本楨的。
他和席本楨打過十幾年交道,認得這筆字。
信的內容正是高起潛方才所說的那些。
徐文爵看完信,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頭看了看湯國祚、柳祚昌和焦夢熊。
「三位怎麼看?」
湯國祚第一個開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崇禎清查隱田,就是要刨我們祖宗的根。福王保我田產我就擁護福王,就這麼簡單。」
柳祚昌也點了點頭,手中的核桃終於停住了轉動。
「南京城裡的勛貴,如今還在觀望的不在少數。只要魏國公府站出來表態,其他人自然會跟著動。」
焦夢熊睜開眼,聲音蒼老而緩慢:「老朽年過七十,半截身子已經入了土。
但老朽的兒孫還要在南京過日子。
東寧伯府三百多口人,靠的就是那些田畝養的。崇禎要收回去,老朽不能不爭。」
徐文爵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三個人的臉上依次停留,然後又落回到席本楨的信上。
良久,他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徐文爵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徐家也不能逆勢而行,只是此事需要慎重。
南京不比其他地方,皇城就在三里之外,御營的兵營就在城外,稍有不慎就是滅門的災禍。」
「公爺放心,」高起潛的笑容帶著篤定。
「崇禎明天就要御駕親征去鎮江了。等他把御營和天武軍都帶走了,南京城還剩下什麼?
不過是一群文官和幾個空衙門。到了那個時候,公爺登高一呼南京便唾手可得。」
徐文爵沒有回答這句話。
但他也沒有反駁。
「還有一事。」高起潛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圓桌。
「誠意伯劉孔昭、懷遠侯常延齡、武定侯郭培民這三家,還望公爺出面一併勸動。
畢竟諸公同氣連枝,多一些助力便多一分把握。」
徐文爵沉吟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這三家暫時不要動。」
「為何?」高起潛眉頭一皺。
「誠意伯劉孔昭的態度一直不明。此人城府極深,誰也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懷遠侯常延齡是常遇春的後人,世代將門,脾氣又硬又犟,未必肯跟著我們一起干。至於武定侯郭培民,」徐文爵頓了頓。
「他和范景文走得很近。范景文是鐵桿的帝黨,郭培民受他影響,恐怕很難被說服。」
「那就這樣算了?」
「不是算了,是時機未到。」徐文爵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高大伴,你方才說得對。南京城裡觀望的勛貴不在少數。
但觀望的人分兩種:一種是在等有人先站出來,他們再跟風。
另一種是在等哪邊贏面大,他們再下注。
誠意伯、懷遠侯、武定侯這三家,恐怕也有後者。
在沒有分出勝負之前貿然去勸他們,萬一他們翻臉檢舉,在座的人全都得功虧一簣。」
「那就先不動這三家。」
「但公爺,像撫寧侯朱國弼、忻城伯趙之龍這些人都可以爭取。」
「朱國弼那邊我去說。」湯國祚搶著開口。「他跟我是姻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趙之龍交給我。」柳祚昌也接過了話。
焦夢熊咳嗽了兩聲,用一塊白帕擦了擦嘴角,然後緩緩說道:「老朽雖然年邁,但在隆平侯張拱日那裡還能說得上話。
張拱日的母親是老朽的堂姐,算起來他還得叫我一聲表舅。」
高起潛聽著眾人自告奮勇地領了任務,臉上的笑容愈發滿意。
徐文爵站起身來關上了窗戶。
「此事就這麼定了。」徐文爵轉過身來,目光在在場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各位回去之後各自行事,不要互相打聽。什麼時候動手、以什麼方式動手都等我的消息。」
眾人紛紛起身,魚貫從魏國公府的後堂側門悄無聲息地散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高起潛最後一個離開。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徐文爵一眼。
「徐公爺,」高起潛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微,「這一步踏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徐文爵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