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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徐文爵

2026-10-14 21:28:03 作者: 問劍凌霄

  「還有一事。」朱明遠放下吳勝兆的密報,「劉肇基、牟文綬、楊文驄這三個人,你替朕查清楚了沒有?」

  這三個名字,是朱明遠從記憶中挖出來的。

  在他的記憶中,南明覆滅的亂世里,這三個人從來沒有向清軍低過頭。

  劉肇基在揚州城破時戰死在史可法身邊,牟文綬在江南組織義軍抗清,楊文驄在鎮江殉國。

  他們都不是完人,都有自己的缺點和局限,但在大節上從未有虧。

  朱明遠不確定的是,他的改革動了江南士紳的利益,會不會也動了這些人的利益。

  畢竟劉肇基、牟文綬都是衛所軍官出身,楊文驄更是貴州衛世襲千戶的子弟。

  攤丁入畝、清查隱田這些新政,對他們的家族產業不可能毫無影響。

  如果他們因為自家的田產被清丈而對朝廷心懷不滿,那局面就更加複雜了。

  李若璉的回答讓他放下了心。

  「回陛下,三人皆已收到旨意,態度明確。」李若璉從袖子裡抽出第三份密報。

  「劉肇基和牟文綬接旨之後,當夜便點齊本部兵馬,星夜兼程趕赴鎮江,要與御營匯合。

  劉肇基帳下有兩千步卒,牟文綬帳下有一千五百騎兵,兩人加在一起雖然不多,但都是打過仗的老兵。

  其中牟文綬的騎兵在湖廣前線跟張獻忠的流寇交過手,戰力不弱。」

  「楊文驄呢?」

  「楊文驄目前在鎮江。

  他是鎮江本地的兵備副使,手下有三千標兵駐守鎮江城。

  劉良佐的前鋒營已經推進到鎮江城外二十里,兩天之內攻了三次城,都被楊文驄打了回去。

  目前鎮江城還在朝廷手裡。

  劉良佐一時半會兒拿不下鎮江,他的主力就被擋在鎮江以西,暫時威脅不到南京。」

  朱明遠聽完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鬆了一口氣。

  劉肇基、牟文綬、楊文驄三個人,一個都沒有倒向弘光朝廷。

  這讓朱明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

  他動搖了整個江南士紳階級的利益。

  但在這片日漸渾濁的大明江河中,仍然有一些人選擇站在朝廷一邊。

  不是因為朝廷給了他們更多的好處,而是因為他們心裡還有一根底線。

  

  這根底線叫做氣節。

  朱明遠的眼神從輿圖上掃過,從鎮江掃到南京,從南京掃到常州,從常州掃到蘇州。

  輿圖上的五個紅圈。

  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像五團燒在江南腹地上的野火。

  火勢看起來兇猛,但火的燃料只有一樣東西。

  士紳的私利。

  「你下去之後繼續盯著武昌。」朱明遠重新在御案後坐下。

  「左良玉那邊不管怎麼搖擺,只要穩住他就行。

  劉良佐這邊,告訴吳勝兆朕可以赦免他,但他得做一件事讓朕看到他的誠意。」

  「什麼誠意?」

  「鎮江城下,劉良佐對陣的時候,」朱明遠的目光冷了下來,「讓他帶著本部人馬倒戈。陣前反水,擒賊先擒王。」

  李若璉將這道旨意記在心中,然後躬身行禮:「臣遵旨。」

  「還有。」朱明遠叫住他,「錦衣衛在江南鋪網的事情,朕給你半年時間,但有些事情不能等半年。

  朕明天就要御駕親征了,朕出兵之後南京的網也該收了。

  哪些人跟蘇州通過消息,哪些人跟涵碧山莊有往來,哪些人暗地裡給福王遞過話。

  不管有沒有證據,只要有一條線索可疑,都列上去。」

  李若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臣遵旨。」

  「去吧。」

  李若璉躬身退出乾清宮。

  窗外,南京城的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

  十月的夜已經深了。

  而在南京城的另一頭,魏國公府的後堂里,燈火卻剛剛亮起來。


  魏國公徐文爵今年四十二歲,是中山王徐達的十一世孫。

  徐家在南京紮根了兩百多年,從洪武年間開始就是南京第一勛貴。

  魏國公府坐落在南京城中軸線上,距離皇城不過三里路,占地近百畝,府中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兩百多年的經營,徐家在南京城裡的產業多到連徐文爵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但今夜,徐文爵的心情並不好。

  後堂中擺了一張黃花梨木的圓桌,桌上擺了四碟點心、一壺新沏的龍井,但沒有一個人動過。

  圍桌而坐的四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徐文爵左手邊的是靈璧侯湯國祚。

  湯家是湯和的後裔,世襲靈璧侯。

  湯國祚今年五十出頭,體態臃腫,一雙小眼睛嵌在胖臉上,透著一股精明而貪婪的光。

  坐在徐文爵右手邊的是安遠侯柳祚昌,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團花直裰,面色陰沉。

  再往旁邊坐的是東寧伯焦夢熊,在四個人中年歲最長,鬚髮已經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筆直,一派老派勛臣的做派。

  而這四個人的正對面,坐著一個他們都不陌生的人。

  高起潛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道袍,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看起來像是個出家人。

  但他那雙眼睛出賣了他。

  那是一雙充斥著權斗的眼睛。

  崇禎初年他是御馬監太監,監軍遼東,手握實權。

  崇禎十一年清軍入寇時他臨陣脫逃,被彈劾罷黜一路南逃到了南京。

  他在南京只有一個空落落的前御馬監太監的名頭。

  朱明遠南渡之後,一直沒顧上處置他。

  但高起潛知道,皇帝遲早會想起他這個人。

  等皇帝想起來的時候,他的下場絕不會比當初被凌遲的劉澤清好到哪裡去。

  所以他必須先下手。

  蘇州那邊一鬧起來,高起潛就立刻投靠了江南士紳。

  當席本楨和毛晉在涵碧山莊密謀的時候,高起潛自請擔任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

  聯絡南京城裡的勛貴。

  他在這座城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這些深宅大院裡的人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

  「徐公爺,」高起潛把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今天席東家派人送來的消息,想必公爺已經知道了。

  福王殿下在蘇州玄妙觀登基已有三日,松江、常州、嘉興、湖州四府皆已響應,劉良佐的兵馬正在向鎮江推進。

  弘光朝廷大勢初成,南京城裡卻還沒有人站出來表態。公爺覺得,這個局面還能維持多久?」

  徐文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高大伴,」徐文爵放下茶碗,看著高起潛的眼睛。

  「你今天來的目的,我已經猜到了。但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頭,徐家在南京兩百五十年,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朝廷的事。」

  「這話我信。」高起潛笑了笑,「但公爺,現在的朝廷還是以前那個朝廷嗎?」

  徐文爵的眉頭微微皺起。

  高起潛站起身來,走到後堂中央,把聲音壓到只有圍桌四人才聽得清的程度。

  「崇禎在北京的時候,天下勛貴是什麼待遇?

  世襲罔替的爵位、不納糧的田產、不上稅的特權,這哪一樣不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可現在的朝廷呢?清查隱田,攤丁入畝,廢除優免。

  這些新政,動的不只是江南士紳的根基,也是動了在座諸公的根基!」

  他轉過身來,盯著徐文爵。

  「魏國公府在南京周邊有多少田產?數萬畝不止吧?其中有多少隱田?

  靈璧侯呢?湯家在鳳陽的田產,隱田怕是不止一倍吧?

  安遠侯和東寧伯也是一樣。哪家勛貴的田產,經得住朝廷的清丈?」

  沒有人回答。

  但後堂中的空氣明顯變得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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